刚踏入谨弋院,日光漫过错落的廊檐。
满院书卷层层摊开在竹架、青石地面之上,纸页被风掀得轻轻翻卷。那名风姿绰约的女子立在晒书的木架旁,衣袖随微风微微拂动,正俯身整理堆叠的简册。
南衣的目光自书卷之上掠过。
顾家藏书浩繁,可真正能够任由她翻阅的,寥寥无几。那些被封存束起的典籍,她心底早有几分模糊的揣测,只是从未深究。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骤然闯了进来。
稚童一路奔跃,脚下恰好勾住顾南衣垂落的裙裾。孩童仰起一张圆圆的小脸,双手高高举着九连环,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
“阿姊,你是我阿父新娶的夫人吗?你长得,比阿母和娘亲还要好看。”
南衣伸手,自孩童掌心里取过那副九连环。
“小朋友倒是颇有眼光。”

指节起落,金属环扣脆响几声,繁复的锁扣转瞬便被拆解散开。
话音才落,孩童骤然瘪下嘴角,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那晒书的女子闻声,快步自竹架那边走过来。
南衣指尖飞快拨动,环扣辗转咬合,几下便将九连环重新复原完整,递回孩童手中。
哭声戛然而止。
孩童噙着未干的泪迹,睁圆双眼,一瞬不瞬盯住她手中的器物。
“阿姊,可厉害?”

“厉害!”孩童脆生生应道。1
这九连环拆得也太快了吧

“久闻顾家娘子聪慧过人,乃是剑慷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南衣垂了垂眼,视线掠过满院摊晒的书卷。
“我也曾听闻阿姊所嫁非偶,日子孤清郁结。今日相见,反倒见得心境安然,自有清风落于襟怀。”

一旁的孩童不等女子开口,便急急抢过话头,小手指向院中遍地的书简。

“阿母不爱出门,是因为家中太穷啦。阿母一出门,便忍不住要买书,那些书可贵得很。一卷古书,便能抵得上我三副九连环。”
南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
蕊生低低笑出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发丝,目光落向满院书页。

“我并无别的嗜好,唯独爱搜罗些许旧书罢了。这几日,又淘得二十几卷野史杂记,还有一筐西域传过来的教义经卷,几册前朝留存的话本……”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笑意柔和。

“一谈及这些,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想来,倒是要叫妹妹听得乏味了。”
风掠过晒书的竹架,纸页哗啦作响,几枚干枯的槐花瓣,落在摊开的书卷墨迹之上。
南衣目光轻轻扫过那一摞摞野史与经卷,唇角依旧维持着浅淡的弧度。
“何来乏味。这些域外经卷,寻常府中都难以寻得,阿姊倒是好机缘。”

她的手虚虚搭在腰间的佩绦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绦带上的暗纹,并未向前踏出半步,与蕊生始终留着一步分寸的距离。
蕊生垂眸,伸手将一片落在书页上的槐瓣拈开,指尖抚过泛黄的纸边。

“机缘谈不上,不过舍得将银钱尽数耗在此处。世间金银留不住,唯有文字,尚可留存些许旧事。”
孩童早已把玩复原好的九连环,蹲坐在青石阶上,环扣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细碎的金属声响,在偌大的院落里面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