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余滞的戾气沉压在梁柱之间,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方才殴打慕容清峄的暴戾气息尚未散尽。
尹清沅坐姿未变,眉眼浅淡。
“大帅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对慕容二少。”

李荣彰眸色骤然一沉,锐利目光直直盯着对面女子。

“尹家,哪个尹家?”
话音未落,门外轻叩声陡然切入,打破僵局,节奏紧迫。
来人垂首躬身入内,身姿恭谨不敢多抬眼,手中漆封急件带着警局火急,目光落向李柏则,低声禀明。
“李督察,警局送来急件,城西商户聚众纠纷,需您立刻前往处置。”
李荣彰鼻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不达眼底。他侧过脸,再度看向尹清沅,眼底轻蔑、试探、打量层层叠叠。
李柏则身形瞬间僵住,眉眼拧起浓重迟疑。他下意识望向李荣彰,目光里藏着明确的欲留之意,满心都是厅中二人未说完的秘谈,可公务压身,分毫由不得自己。
李荣彰不等他犹豫过半分,语气沉硬落定,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威压,直接敲定结局。

“公务要紧,先去处理。”
军令如山,无从辩驳。
李柏则指腹死死攥紧信函,指节绷得泛白,他频频回头,目光流连在厅堂二人身上,满是顾虑不安,最终只能沉步离去。
厚重木门“咔哒”一声轻合,落锁般隔绝了最后一丝气息。
满堂喧嚣彻底清零,偌大厅堂死寂无声。
“江南乌池尹家,掌管长江航运一带。”

她心知,外界那套“南洋尹家入南城”的虚假说辞,只能蒙蔽李柏则那般心性纯粹之人。在李荣彰这种深耕权谋、阅尽算计的军阀眼中,所有伪装皆是徒劳。
李荣彰瞳孔微不可察一缩,面上轻视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意外。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干脆,不藏不躲,主动撕开假面。
“李大帅想的不错,尹静婉是我的姑母。”

慕容家和尹家的渊源,看来是要从上辈的孽缘纠缠这一辈,甚至可能是要纠缠生生世世。

“两家有易子而养的情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两家这么小就被抱错,不是情分,是算计。”

最不屑拿来遮掩的易子而养的客套话,如今却成了李荣彰质问尹清沅的话术。
“姑母尹静琬经营时,尹家主营乌池钱庄、南北实业商行;家父接手家业后,趁通商契机沿江布局码头航线,方才开拓出如今长江航运这条脉络。”

尹清沅骤然卸下所有客套,上半身稳稳前倾,眸光清亮,直视李荣彰的审视。
“大帅手握精锐兵力,我掌控沿江全线航运、仓储与商贸资金。今日亮明全部家底,并非攀附旧亲,是想谈一桩长远布局。”

李荣彰眸色沉沉,指尖起落极快,一下、一下叩击桌沿。

“说说你的打算。”
“姑母一辈固守商行钱庄,家父深耕航道十余载,如今尹家可稳定输送粮草、西药、军械原料,也能筹措大额军饷。我希望依托航道资源,自建一支直属武装队伍,由尹家供给物资、由大帅派出教官传授战术章法。”

她抬眼直视李荣彰,目光坦荡无遮。她所要的是一本万利,而这过程中恰好能满足李荣彰的野心,双赢,何乐而不为。
起码,比与慕容家合作要好一万倍。
“眼下各方军阀割据零散,彼此内耗严重、各自损耗。队伍成型之后,咱们南北呼应、水陆联动,先稳住沿江属地秩序,再徐徐收拢各处势力,谋求区域一统。您不必额外耗费自家存量军备供养新军,尹家承担全线物资开销;新军自成一支编制,战时可为李家侧翼驰援,长远来看,大帅版图也能顺势扩张。”

李荣彰彻底收起所有轻慢,身体同样前倾。他眼底只剩深沉的审慎、算计与博弈。他在认真审视着眼前这场风险与利益并存的结盟。

“自建军队是兵家大忌,你就不怕我反手收编这支队伍?”
“码头调度暗号、仓储隐秘据点、船工护卫皆是尹家心腹。物资命脉尽数攥在我方手中,新军全程补给、粮草运转皆由尹家牢牢把控。大帅若是贸然吞并,只会直接切断整支队伍的供给命脉,得不偿失。咱们各司其职、互利结盟,远比彼此猜忌敌对,更划算、更长久。”

他身子彻底前倾,手肘抵在桌案,死死盯住眼前的尹清沅。

“你年纪轻轻,倒比你父辈更敢赌。”
“乱世之中,安稳才是最大的赌。我尹家守得住航道,大帅守得住疆土,强强相契,才是乱世最稳妥的活路。”


“我允你独立建军、保你航道主权、公私两分。但尹家若敢私通外敌、暗藏二心。我收不了你的队伍,便能毁了你整条长江航线。”
尹清沅心思通透,能在他手中讨到好处的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
说了这么多家国布局、水陆大势,可李荣彰却在李柏则的眼里看出来他的情。

“你这般聪慧通透、步步算计的人物,也就那小子,看不透你的心思。”
今日李柏则频频留步、再三回望,舍不得离席,旁人或许瞧不出,可李荣彰看的一清二楚。
尹清沅心思深沉难测,偏偏哄得李柏则一颗心干干净净偏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