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流光碎在琳琅杯盏之间,猩红酒液在高脚杯中来回晃荡,席间推杯换盏的碰撞声连绵不绝。
台前空地,一群孤儿院孩童顺着地上标线站成整齐队列,孙容慈立在侧边抬手指挥,稚嫩歌声缓缓漫开,裹着宴会厅暖融融的灯光落进每一桌宾客耳中。
满堂权贵倚着座椅静静聆听,一曲终了,此起彼伏的掌声轰然炸开。
尹清沅指尖摩挲冰凉杯壁,唇瓣轻贴杯沿,声音刚好传到身侧邻座。
“可惜了,个个都跟活死人没差。”

身侧的李柏则清晰捕捉到这句低语,当即抬眼朝她望去。
尹清沅浑然不觉旁人目光,抬手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酒液沾湿一点唇角。
戏台木帘缓缓拉开,海棠青缓步登台,朗声开口,说愿为此场慈善义演募捐,言语间句句感念霍家慷慨善举。
廊柱阴影里,孙容慈始终不自觉按压小腹,方才入席时她的餐点早已被悄悄调换,腹间隐隐坠痛,去往偏厅盥洗间,正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台下忽然响起一道清亮话音,生生打断台上说辞。
“海老板!今日是我大哥大嫂的好日子,我想点一出戏,赠予方小姐。”


“点什么?”
“牡丹亭·回生。”

昆胡丝竹暂歇,戏词里藏的缠绵怅惘随风飘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尹清沅指尖一下下轻叩玻璃杯壁,清脆声响混着远处戏乐,垂着眼帘,长睫投下阴影。
慕容清峄凭空横插一手,这性子同他早逝的父亲慕容沣如出一辙。妄图借着一出暗含心意的折子打乱全盘布局,牵制所有人的行动,未免太过稚嫩。
她抬手饮尽杯底残酒,缓缓起身,绕开席间往来宾客,走到任素素身侧,一手轻轻按在慕容清峄方才攥着的皮包边缘。
“方小姐,我酒饮得有些上头,可否劳烦你陪我去一趟洗间?”

任素素侧过身,笑意温软。

“乐意至极。”
她侧身避开廊灯直射,指尖探入随身手包,取出一支裹着丝绢的医用针管,无声塞进任素素掌心,指腹微微用力,将物件稳稳扣在对方手里。
“我不想看到她还活着。”

任素素指尖蜷起,迅速将针管藏进袖口,轻轻颔首,转身先往洗间方向走去。
长廊悬着一整排琉璃宫灯,暖黄灯晕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揉得支离破碎,斑驳光影在青石板地面来回摇曳、明明灭灭。
身后宴会厅的丝竹戏曲、宾客喧闹全被雕花廊门隔绝,只剩模糊淡薄的余响,晚风顺着窗缝穿梭,簌簌作响,周遭静得只剩两道交缠的呼吸。
尹清沅站在风口,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动。
身后忽然落下一片厚重的阴影,两人衣料轻轻擦蹭,细碎声响在寂静长廊格外清晰。
她只当是折返回来的任素素,身形微微侧转,正要抬步,身形猛地一顿。
清浅干净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压过她周身萦绕的酒气,两种气味泾渭分明地缠在一处。
是李柏则。
他脚步仓促刹住,一身正装绷得笔直,身形却僵在原地。明明是为寻她而来,撞上她的瞬间,却似闯入一处不该踏足的私密,四肢百骸全都拘紧起来。
尹清沅眼底掠过一缕浅淡笑意,不张扬,不灼热,沉沉落定在他脸上,分毫未避。
“李督察放着满堂好戏不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李柏则垂着眼,视线堪堪落在她发顶,不敢再往下落半寸,手指无意识收拢。远处戏台婉转缠绵的昆腔丝丝缕缕飘过长廊,缠在二人之间,割不开。

“里面太吵。”
尹清沅微微向前倾了半步,尹清沅今天没少喝,周遭都散发着酒气,将他整个人圈在里面。目光直直锁着他泛开薄红的耳尖。
“是吗?我还以为,李督察是瞧我醉意上头,特意来寻我的。”

李柏则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唇线抿得紧绷,一时失语。
他在警局办案、周旋各路权贵时向来沉稳自持,半分慌乱都无,唯独站在尹清沅跟前,所有恪守多年的规矩分寸,尽数摇摇欲坠。
进不得,退亦不敢。
尹清沅望着他僵硬沉默的模样,唇角笑意愈发肆意。
“方才宴席之上,李督察的目光往我这边落了好几次。整场歌舞戏曲,李督察倒是半点没看进去。”

李柏则耳尖绯红彻底蔓延开来,顺着下颌一路染到颈侧皮肉,他僵立原地,只能被动承受她所有打量与打趣,无从躲闪,无从辩驳。
良久,李柏则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僵硬至极的回应。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