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石阶两侧,成排花篮叠锦堆艳,馥郁花香被烈日烘得燥热,沉沉闷压在空气里。猩红地毯从街口笔直铺贯楼门,一尘不染。
沿街豪车列阵如流,车门次第开合,挺括西装、流光礼服轮番落地。南城顶层权贵齐聚一堂,低声寒暄、衣料摩挲、皮鞋碾过红毯的闷响。
楼前挤满航校学子,攒动人头层层叠叠,无数目光热切眺望,细碎惊叹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今日规格绝了,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了。”
“何止,听闻霍老也亲自莅临,这航校日后分量,怕是要压过南城半数学堂。”
燥热风声裹着人声翻涌不息,热闹铺天盖地。
人群防线之外,李柏则一身正装,身姿挺拔。他带队值守,手势利落,硬生生将汹涌人潮隔绝开来,清出一条规整空荡的通路。
远处车鸣渐近,数辆承军制式车队沉稳驶来。
一瞬之间,满场人声骤然掐断。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欢呼轰然炸开,在场所有宾客齐齐驻足侧目,万千焦距尽数锁死车队方向。
首车稳稳停落,车门推开。
程谨身披改良慕容沣军服,阶下贵妇即刻堆起满脸笑意,快步上前躬身迎候。
后侧车旁,慕容清渝俯身,亲自为方牧兰拉开车门。
方牧兰温婉含笑,抬臂轻挽他臂弯,二人并肩而立,气度雍容端雅。
红毯之上万众簇拥,荣光万丈。
车队末尾,一辆样貌朴素的黑车低调隐于阵后。
慕容清峰独自下车,目不斜视,刻意避开所有聚光灯与人潮,侧身绕开繁华红毯,拾阶独行。
石阶转角,二人猝然迎面相逢。

“清峰!”
视线平直穿透他的身形,如视虚空,漠然擦肩而过,没有半分停留,不留半点情面。
热风掠过耳畔,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
李柏则僵立原地,唇角刚扬起的温和弧度骤然冻结,一丝窘迫与难堪缠上眉眼。
就在慕容清峰即将踏上高阶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喊。

“清峰!”
慕容清峰前行的脚步倏然停住,背脊挺直,静立台阶之上,未曾回头。
台阶上方,慕容清渝携方牧兰缓步而来。
李柏则即刻敛尽所有失态,身姿端得端正恭谨,礼数周全。

“大哥,大嫂,那你们先聊。”
他刚侧身退开,校门口骤然掀起滔天骚动。
一辆顶配黑轿稳稳刹落,尾随的记者群疯拥围堵,快门声密如暴雨咔咔炸响,瞬间盖过全场人声。所有目光、焦距、议论,尽数疯涌聚拢,牢牢锁死这辆车。
车门缓缓推开。
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先落于红毯,素白鞋尖轻点地面。
尹清沅一身靛蓝暗纹梅纹旗袍,细密纹样在烈阳下隐隐流光,青滚领利落清隽,箍出纤秾合度的窈窕身段。乌发半绾,鬓边缀一朵素白小花,两缕长卷碎发垂落颊侧,随风轻颤。珠串耳坠悬于耳畔,天光落上细碎珠粒,在她下颌流转细碎光影。
她立在万众聚焦的烈日中央,唇角噙一抹浅淡凉笑,眉眼沉静,无半分局促。
风声微动,树影沉落,风月灵气尽数凝在她一身衣骨之间。
周遭私语尖锐细碎,层层叠叠炸开。
“是南洋归来的尹家小姐。”
“慕容、尹两氏旧怨颇深,当年旧事闹得满城皆知,她竟敢来赴慕容家牵头的大典?”
“这一支是南洋归来的尹氏,未必和当年的尹静婉是一脉。”
无数话筒蛮横逼至身前,刁钻问题接踵堆叠。
尹清沅始终静默浅笑,不辩不答,任由外界揣测沸扬。
人潮愈发失控,前推后涌,层层挤压,将她死死困在中央,寸步难行。
刚踏上石阶半步,身后蛮力骤然挤来。
尹清沅身形猛晃,重心彻底失衡,身子不受控地朝前骤然倾覆。
漫天快门、惊呼声同时炸响的刹那,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探至身前,精准扣住她的小臂。
喧嚣、光影、人海,在这一秒尽数虚化后退。
唯有掌心滚烫的温度,牢牢熨帖在肌肤之上,清晰得惊心动魄。
尹清沅抬眸,直直撞进李柏则骤然收紧、盛满慌乱的眼底。
“多谢你啊,李督察。”

他指尖绷得僵硬,心神全然失神,眼底是藏不住的无措局促。
尹清沅望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模样,眉眼弯弯,趁他愣神之际,五指悄然收拢,主动攥紧他的掌心,力道温柔却缱绻缠人,半点不肯松开。
人海沸扬,风声嘈杂,她俯身凑近,独独萦绕在他耳畔。
“李督察再这般愣着,明日南城大小报刊,怕是要写尽你我闲话了。”

温热气息扫过腕间肌肤,李柏则心神巨震,瞬间回神。他不敢再半分失态,稳稳扶着她,一步一步,稳妥将人送至楼门无人处。
“谢谢你。”

李柏则压下心口乱绪,声线克制僵硬。

“应该的。”
视线垂落,两人依旧相扣的掌心清晰入目。
他明明早已可以松手,指尖却无意识越攥越紧,掌心热度层层堆叠,烫得人心头发颤。
尹清沅眼底狡黠笑意层层漾开,字字轻缓,戳破他所有隐忍的慌乱。
“李督察这般主动攥着我,倒是弄得我,舍不得松手了。”

寥寥一句,轻如风,灼如火。
李柏则指尖猛地弹开,撤手仓促又狼狈,如同被烈火灼烧。
滚烫血色瞬息炸开,从耳尖蔓延至下颌、颈侧,白皙肌肤衬得那片绯红刺眼又浓烈。
他慌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乱绪,侧身稳稳让出通路,语调绷得平直僵硬,藏不住的慌乱尽数外露。

“请。”
漫天人海喧嚣沸扬,快门声声刺耳,周遭人流涌动不休,偌大广场尽是热闹纷扰。
可咫尺方寸之间,风声骤然收窄。
李柏则指尖仓皇撤开的瞬间,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愈发清晰,灼得人心头发麻。那抹绯红不止停在耳尖,顺着细腻皮肉悄悄漫上颧骨,连脖颈都染着薄热。
他不敢抬眼,睫毛死死垂落,绷得周身线条尽数僵硬,无处可藏的窘迫与慌乱,被她尽收眼底。
尹清沅没有挪步,就静静立在他面前。
她眼底笑意浅浅,却带着牢牢锁人的缱绻,目光直直落着他泛红的侧脸。
“李督察的耳朵又红了呢。”

她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他发烫的耳侧,力道极轻。
“我就喜欢看李督察,这般藏不住心思、害羞无措的样子。”

外人万千喧闹皆是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