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遮日,庭院里树影沉滞,雨后地面犹存湿痕。
院里雨后的草木还浸着湿凉,府中仆妇全被支去前院,四下安静,只剩风撩动窗纱的细碎声响。
谢嘉鱼早已将侍女南星捆好藏进帐后,只等南衣来。
“太傅素来疼你,为何仓促将你许配长沙王?”

南衣办妥府中一应事务,即刻登门,目光凝着谢嘉鱼,语声藏着不解。

“阿父可能也是被逼无奈,我已经带好东西准备去找阿茂了。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侧门外停着无标青帷小车,车夫是顾家旧部,专送我们去西郊渡口,我同你一道。”

此言入耳,谢嘉鱼脊背骤然绷紧,抬眸时满目焦灼,神色肃然。

“不可以!我不过是不愿屈从长沙王的婚约,不该拉你一同蹚这趟浑水。”
“长沙王一心寻的只有你,有我同行,反倒能替你掩去踪迹,无人会心生疑心。

西郊剑慷渡口波光翻涌,往来舟楫络绎不绝。船工号子此起彼伏,搬货、拉纤之声交织,喧嚣铺满江岸高台。萧无衣立在石阶高处,垂眸将渡口动静尽收眼底。
“这女郎……看着好眼熟…是顾家那个!”

“是世子妃!她上船干嘛?不是都要大婚了吗?她要去哪里?”

二人慌乱失态之态,尽数落进萧无衣眼底。此人便是借假消息送入府、定下婚约的顾氏之女,他至今未曾亲眼相见,麾下下属却一眼识出。

“你们认识?”
“昨日她回顾府时,我们刚好瞧见。”

渡船二层船楼上,遮阳伞撑开,挡住了正午的阳光。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举…举…”
舱侧暗处,一道冷沉男声骤然漫开,字字清晰补全残词。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南衣侧目抬眸,打量身侧男子。此人衣衫粗旧,刻意扮作落拓江湖客模样,腰间长剑寒芒暗藏,只是下颌短须贴得生硬,全无常年风霜打磨出的沧桑,伪装痕迹一目了然。

“李易安彼时身陷乱世,朝堂倾轧不休,才生出这般欲寻世外归处的念想。纵有鲲鹏远走之心,可朝野棋局缠绕世人,无处可避。纸上向往,做不得实路。二位一又不关系朝政,背这首诗不合适吧。”

“就你学识渊博,旁人都不懂不成?”
彼时宋室崩塌,天子浮海奔逃,百官流离四散,李易安亲眼见尽庙堂纷争、乱世兵祸,笔下词句从不是凭空臆想。
南衣视线落于江面起伏浪涛,语声温雅沉稳,心绪藏于平缓字句之下,暗藏胸壑。
“世人多执着后半阙乘风遁世之意,反倒轻看开篇郁结。易安一句路长日暮、空有佳句,从不是厌弃尘世。只因一身才略困于层层桎梏,前路闭塞,抱负无从施展,才借仙山幻梦消解心中不平。遁世不过绝境无奈的寄托,若能稳住局势、挣脱樊笼,谁又甘愿寄望虚无云海?”

李易安盼乘风远避,原是看透庙堂纷争缚人一生。可朝堂罗网早已盘根落地,无论当年乱世,还是如今剑慷,世家婚约、权柄制衡层层相缠,从无一人能凭一叶扁舟轻易逃离。

“何必同他多费口舌,空长一张说教的嘴。”

“你不认识我?”
谢嘉鱼抬眼扫过他一身刻意伪装的粗布衣衫,毫无半分印象,语气桀骜。

“你好大一张脸,我该认识你?”

两位娘子贵姓啊?要到哪里去?
此人衣衫虽刻意简陋,身姿气度却难掩不凡,腰间佩剑亦非凡俗器物。剑慷城内,这般藏锋之人,唯有世家贵胄、宗室血脉。

“关、你、屁、事!”
萧无衣轻笑一声,复刻她方才的话,淡淡回敬。

“好好一张脸,偏偏就长了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