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衣执住那页寻常信笺,垂眸淡淡一扫,随即抬手,稳稳投入案下炭盆之。
余火引燃纸页,细碎明火骤然窜起,橘红火光在她眼眸中烈烈跳跃。
半面迎光,浸在透亮柔和的天光里,眉眼清润温婉,气度雍容端雅,是人人信服的顾家金枝、无瑕嫡女。
半面被炭盆跳跃的暗红火光牢牢覆住。光影明灭摇曳,褪去所有温润体面,衬得下颌冷利紧绷,瞳色沉寂漆黑,无一丝光亮温度,眉眼之中只剩沉寂疏离。
她静静伫立,不言不动。
火舌一寸寸啃尽纸页,字句成灰,牵连断绝。
“备马车,回顾府。”

“世子妃,萧世子如今已然归府,您现下要动身回顾府,不去先见一见世子吗?若是外人瞧见您刻意避开,难免生出闲言。”
南衣垂眸,抚过衣摆残存的暗红镶边,语声平冷无波。
“他不曾来寻我,我自不必主动见他。”

“可您与世子早已奉旨成婚,只是当日拜堂唯有灵位,现下世子归来,本就该先碰面理顺名分。”
这话落音,南衣只是抬眼淡淡扫她一眼,可那眸光却沉静压人,侍女当即敛声,不敢再放肆置喙。
“你倒是很想去见世子?”

南衣少时,顾氏教的第一堂课,从不是诗书礼法,而是自持。这从来无需疾言厉色,只凭一身气度,便能叫人守住本分,不敢妄言逾矩。
“奴婢多嘴妄议主子行事,失了分寸,还请世子妃恕罪。
“体面?合情理,不过旁人眼中的门面功夫。”

她缓步起身,素白衣衫曳过青砖。
“那日拜堂,对面空席灵牌,我从未见过萧无衣。”

侍女失言跪地请罪,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
“当日那场婚事,满城风雨,喜丧相叠,我凭什么一辈子困在残缺礼制里?补齐该有的尊荣,才是他萧无衣给我的体面,又何须我此刻主动前去碰面,落得一副急于攀附的模样。”

马车碾过雨后湿滑长街,青幔垂落,隔绝外头所有窥探目光。
车内只点一盏微弱银烛,光影半分落在顾南衣面上,余下大半沉在阴影里。
她斜倚车壁,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襟那道暗红镶边。那日秋雨满城、素衣拜灵的寒凉还历历在目,那场算不上婚嫁的礼,是时局逼出来的折中法子。
他无诏擅归京师,兰台会上大肆展威,命群臣作诗颂己之功。陈参军、魏少军拒不献谀诗,尽数遭他枉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坊间流传越广,可南衣就越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是实言,虚言,还是妄言?
外头街景飞速向后掠去,往来行人皆远远避让这辆靖安王府的车驾,隐约有细碎议论随风飘进帘缝,无一不绕着死而复生的萧无衣和她这名先嫁忠骨的世子妃。
“南衣见过父亲。”

南衣敛衽行礼,脊背端直,姿态是多年习得的妥帖分寸。

“朝堂之上,萧无衣主动奏请,重新举办婚典,而你自当由我顾府出嫁。”
顾慎之立在窗边,负手望向庭中湿色,闻声转过身。
“父亲,此次侍女不可入王府。”

檐外阴雨连绵,水珠顺着瓦当缓缓滴落,落在阶前青石板上。书房门窗半掩,檀香在铜炉里漫开,冲淡几分雨后潮闷。
“古有礼法,婚前不宜私下相见,而她却一再的劝女儿主动与世子相见。”

顾慎之指节轻叩桌沿,这等自持分寸,本就是她所学的第一课,如此这般,自是意料之中。

“这事你做得妥当,就按你说得做。”
“红白相撞的礼,只是时局逼迫下的权宜之计。如今是他主动上奏重办,也算补齐萧氏该有的体面。而他所筹谋的,待到大婚合卺那日,自有分晓。”

窗外冷雨不停,一室沉香沉寂,二人都心知,有些新的东西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