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宋砚的出租屋里待到了很晚。
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被拐走之后的经历——养父养母对他并不好,供他读完高中就不愿意再出钱了,他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读完了大学。他说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普通人,直到季家的人找到他,告诉他他真正的身世。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没想到,另一种活法里,还包括一个偷了我身份的人。”
“季铭……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顶替你的?”
“我被找到的半年前。”宋砚说,“季家是通过DNA数据库找到我的,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季铭大概是听到了风声,提前做好了准备。他用我的名字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办了护照,在我被认回去之前就已经出去了。”
“那季家不知道吗?”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扯了扯嘴角,“季铭的父母跪在我爸妈面前哭,说孩子一时糊涂,求我们不要报警。我爸妈……心软了。”
我能理解那种心软。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所以他们就让季铭继续用你的名字?”
“暂时。”宋砚说,“等我正式回归季家之后,会有一个过渡期。季铭必须在一年之内处理完国外的事务,回来把名字改回去。这是当时的协议。”
“那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对。”他看着我,“所以他急了。”
我明白了。
季铭在国外用宋砚的名字做的那些事,恐怕不只是“见不得光”那么简单。他急着回国,急着找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急着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包括我。
“他回来之前联系过我。”我说,“他说他想重新开始。”
“他当然想重新开始。”宋砚冷笑了一声,“他在国外惹了一屁股麻烦,回来找你,一方面是想借林家的势给自己铺后路,另一方面——”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也许他确实对你有感情。”
我沉默了。
不管季铭对我有没有感情,他的感情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他偷了别人的身份,偷了别人的名字,偷了别人的人生——然后用偷来的东西来喜欢我。
这不是喜欢,这是盗窃。
“我不会再见他了。”我说。
宋砚看着我:“你可以不见他,但他会来找你。”
“那我就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知道他是假的了?”宋砚摇了摇头,“念念,如果你现在拆穿他,他会狗急跳墙的。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那我要怎么做?”
“像以前一样。”他说,“他约你,你就出去。他找你聊天,你就回。不要让他看出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我心里涌上一股抵触。让我继续跟那个骗子演戏,我做不到。
但我知道宋砚说得对。
“要演多久?”我问。
“不会太久。”他的眼神沉了沉,“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配合你。”
宋砚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歉疚:“对不起,让你卷入这种事。”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是我自己选的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错位和误解,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找到了真正的那个人。
重要的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看错。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看到手机上好几条未读消息。
两条来自赵小棠:“姐妹今天逛街去不去?”“算了看你这几天状态不好,好好休息吧。”
三条来自林星遥:“姐!”“姐!!!!”“为什么不回我!!!”
还有一条来自——季铭。
我点开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念念,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来走走?我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咖啡馆。”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坐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挺好的。
我拿起包出门的时候,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他约我见面了。”
几秒之后,宋砚回了两个字:“小心。”
我收起手机,下了楼。
季铭约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网红咖啡馆,装修很精致,到处是绿植和ins风的装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腕。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温柔。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大概会觉得这一幕赏心悦目。
但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披着别人皮囊的小偷。
“念念!”他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帮我点了一杯拿铁,加了香草糖浆——是我以前喜欢的口味。
“你还记得。”我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当然记得。”他说,眼神温柔,“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句话,我大概会心动。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他记得的不是我的一切。他记得的是宋砚告诉他的、关于我的一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冷意。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出来了?”我问。
“就是想见你。”他说,笑得毫无阴霾,“回来这几天一直在忙家里的事,今天总算空下来了。第一个就想找你。”
“家里的事?忙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正常:“就是一些交接的事情。我爸想把一部分业务交给我打理,我在熟悉流程。”
“那挺好的。”我说,“你以后打算留在清远了?”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因为这里有你在。”
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装作害羞的样子喝咖啡。
心里却在想:宋砚,你的戏真好。
我们又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说他在国外的见闻,说他想在A市开一家公司,说他以后想定居在这里。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前女友兼现追求对象。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念念。”
“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神情:“我知道三年很长,让你一个人等我很对不起你。但我真的很想跟你重新开始。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和宋砚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悲哀。
他在用别人的脸,说着别人的台词,试图偷走别人的爱情。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宋砚?
“宋砚,”我说,叫的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名字,“我需要时间。”
他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没关系,我等。多久都等。”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我走出咖啡馆,拐过一个街角,确定他看不到了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拿出手机,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回合,结束。”
他很快回了:“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像在演戏。”
他又回了一条:“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压压惊。”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