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季淮——不,宋砚——看着我,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递过来一盒纸巾。
我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你是什么时候被找回来的?”我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一年半以前。”他说,“季家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我,做了DNA鉴定,确认了身份。”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季家?为什么要跑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宋砚——不,季铭——在用我的身份生活。”他说,“他拿着我的名字,我的学籍,在国外的大学读书。我回来之后,季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想让这件事压下去。”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底有一丝冷意,“季铭的父母跪在我面前求我,说我失踪这么多年,季铭填补了这个空缺,让我爸妈有了精神寄托。他们说如果把事情捅出去,季铭这辈子就毁了。他们说……反正我现在回来了,名字什么的,不重要。”
我的拳头攥紧了。
“这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在他们眼里不重要。”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们只想要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让季铭继续用宋砚的名字读完最后一年,等毕业了再悄悄改回来,对外就说是一场误会。”
“你答应了?”
“没有。”他说,“我跟季家大吵了一架,摔门走了。我身上没带多少钱,也不想再用季家一分钱,就从北京来了清远——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这里?”
“嗯。”他垂下眼帘,“被找回来之后,我调查过季铭用我的身份做过什么。我看到他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你们的聊天记录,他叫你‘念念’。我查了你的资料,知道你在这所大学读书。”
“所以你来A市,是为了找我?”
“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看看那个被‘宋砚’喜欢着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
“后来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海底看不见的暗流。
“后来我在烧烤摊上遇到了你。”他说,“你帮我付了八块钱。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你就是……”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打断了我,“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叫的是‘季淮’。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的人不是我。那时候我就想,也许我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那你还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哭了。”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在烧烤摊,你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哭。”他说,“你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一直在说‘对不起’,说‘我等你等得好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想,这个女孩,不该是这样的。”
我的眼眶又红了。
“所以你才让我靠近你?”
“我没让你靠近。”他说,“是你自己要靠近的。你给我送奶茶、送午饭、送围巾,我拒绝过,但你不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是我自己主动的。是我把他当成替身,是我非要挤进他的生活,是我用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我问,声音发颤。
“因为我也想靠近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即使你把我当成别人,我也想靠近你。”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我捂住脸,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听到自己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感觉到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地,像是怕吓到我。
“别哭了。”他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也许吧。”他说,“但如果早点告诉你,你可能就不会靠近我了。你会觉得愧疚,会觉得对不起我,会用补偿的心态来对我好——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克制。
“我要你喜欢的是我。不是宋砚的影子,不是季淮的壳子。是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某个地方轰然坍塌了。
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微微一僵。
“宋砚。”我叫他的名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真正的名字。
“念念……”
“对不起。”我说,眼泪又涌了上来,“对不起,我这么久都没有认出你。”
他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怪你。”
“怪我。”我固执地说,“我应该认出来的。我应该知道,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会在我喝醉的时候假装不知道我在叫谁,你不会在我送你东西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收下,你不会……”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
季淮——不,宋砚——他从来不会主动牵我的手。每次我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都是僵硬的。我带他去吃饭,他总挑最便宜的菜点。我给他买衣服,他总要问三遍价格,然后说太贵了不要。
他不是在装穷。
他是不想欠我的。
因为他知道,我给他的每一分好,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我哭得更凶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拉起来,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他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递给我。
“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肿了。”
我接过毛巾,捂在眼睛上。温热的触感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季铭那边,”我闷闷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在查他了。”他说,“他这三年在国外做的事情,不止是顶替我的身份那么简单。”
我放下毛巾,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利用我的身份,在国外注册了一家公司,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急着回国,不是因为想你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那边快要兜不住了。”宋砚说,“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有季家和宋家庇护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那他接近我……”
“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你是林家的女儿。”宋砚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歉意,“林家在清远的影响力不小。如果能通过你搭上林家的线,他在国内就有了更多的筹码。”
我握着毛巾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那个“宋砚”——那个我等了三年的人——他回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我,而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你确定吗?”我问,声音很轻。
“不确定。”他说,“所以我让你小心他。”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被揉皱的毛巾,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失望?愤怒?还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都有。
也许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我还没有完全陷进去,庆幸我还有机会看清真相。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拿回我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会让季铭付出代价,让他明白,偷来的人生终究是要还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和我记忆里那个在天台上跟我表白的少年,其实一点都不像。
那个少年张扬、热烈、肆无忌惮。
而他沉稳、克制、步步为营。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而我,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之间,选择了同一个答案。
“我帮你。”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一丝惊讶。
“你帮我?”
“嗯。”我点了点头,“我帮你拿回你的名字。”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他说,“怕真正的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已经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和季淮平时的笑一样克制。但又有些不同——里面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好。”他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