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尽尘以为季婉秋说的“下次送货直接找我”至少会隔一个星期。他错了。第三天下午,老六的电话就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搞不懂但你别问我”的无奈。
“小方,今天还是季氏的货。那边专门打电话过来,点名要你送。”
“点名?”
“点名。”老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掺杂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遇到客户点名要某个送货员的。你小子到底在那边干什么了?”
方尽尘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的对话。她问他做这行多久了,问他为什么码货方式不一样。她叫他“方先生”。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点名。一个季氏集团的经理,管着几千平米的仓库和上千万的库存,为什么要专门打电话给一个外包物流档口,指定一个送货员?
“没干什么。”方尽尘说。这是实话。他确实没干什么——至少没干任何他认为值得被记住的事。
“算了,我也不问了。”老六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追问的疲倦,“反正你把货送到,别给我惹事就行。今天的货比平时多一半,面包车装不下,我给你换了一辆小的厢式货车。钥匙在老地方。”
方尽尘挂了电话,跟快递站的孙组长请了假。老孙这次连“家里有事”都没问,只是从电脑后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小子最近请假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别干了。但老孙没说出来——分拣员不好招,临时工更不稳定,他需要方尽尘至少先把今天的班顶完。方尽尘读懂了那个眼神,也读懂了老孙没说出来的容忍底线。他需要尽快在快递站和这条新渠道之间做一个取舍,但不是今天。
下午两点,方尽尘在老码头看到了那辆厢式货车。比面包车大一圈,白色车身蹭掉了几块漆,露出生锈的铁皮。但轮胎是新的,后备箱干干净净。老六把货单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季氏集团物流园。三号仓库。方尽尘把车停好,开始搬货。今天的货确实多了不少——三十多箱日用品,加上几箱办公用品,打印纸、文件夹之类的。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动作不快但很稳,每箱货都按自己的方式码放:重的在下,轻的在上,标签统一朝外。搬了大概十分钟,他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偶然路过的看一眼。是站在原地,持续地注视。
方尽尘转过身。
季婉秋站在仓库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套装,换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直筒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但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扎成低马尾,而是披散在肩上。没有了套装的锐利感,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干净,锋利,带着一种正在计算什么的表情。
方尽尘停下动作,向她点了个头。“季经理。”
季婉秋往前走了几步,在他码好的货堆前停下来。她看了看那几排整整齐齐的纸箱,标签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重货在底层,轻货在顶层,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说了,下次直接找我签收。”
“正准备搬完这批去找你。”
“不用搬完。”季婉秋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签收单,“我跟你一起验。今天这批货里有办公用品,是我专门调过来的。打印纸和文件夹——季氏总部的行政部上周换了供应商,我想看看新供应商的包装和运输损耗。”
方尽尘微微皱眉。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总部换了供应商,她要亲自验货。但一个集团总部的行政供应商,跟三号仓库的日常管理有什么关系?季婉秋管的是三号仓,不是总部行政。她亲自调货、亲自验货,要么是她的职责范围比他想的要大得多,要么就是她需要一个理由来仓库。
不管是哪种,都跟他没关系。他的工作是把货送到,签收单拿回去。
“这批打印纸的包装比上一家好,”季婉秋走到办公用品那几箱旁边,用笔敲了敲纸箱表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四角加固,里面填充了泡沫。之前那家只用硬纸板,运输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三。你知道百分之三是什么概念吗?”
“每百箱坏三箱。”方尽尘说。
季婉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答出来。她点了点头。“对。看起来不多,但季氏每个月经手的办公用品流水在六位数以上。百分之三的损耗,一年下来是几十万的损失。而这个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包装。不是采购的问题,不是仓储的问题——是送货的人有没有把货当成自己的东西来搬。”
方尽尘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仓库搬饮料的时候,那些饮料箱堆在露天里风吹日晒,搬运工随手一扔,破了几瓶就往破的箱子上贴个胶带继续发。没人算过损耗率。或者算了,但没人在乎。
“你之前说我码货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方尽尘说,“其实就是这个道理。重货放下面,轻货放上面,标签朝外——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出错。重货压轻货会变形,标签朝里要找半天,找半天就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少搬几趟,少搬几趟就少挣钱。”
“为自己挣钱,所以把活干好。”季婉秋点点头,把他没说出口的部分说了出来,“比任何管理培训都有效。”
方尽尘搬下一箱货的时候,余光瞥了她一眼。她站在货堆旁边,看着他的码货方式,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某种机器运转的逻辑。方尽尘不是第一次被别人看,在仓库干活这么多年,工头看,同事看,偶尔有客户来看。但那些目光要么是审视,要么是催促,要么是漠不关心。季婉秋的目光不一样,它不是在看一个搬运工,而是在看一个现象,一个她没见过的数据样本。
“方先生。”她忽然开口。
“叫我方尽尘就行。”
季婉秋没有接这个话。她打开文件夹,翻过前面几页库存报表,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新的表格,标题写着“外包渠道评估”。她拿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
“你有没有想过,搬货这件事可以做一辈子吗?”
方尽尘把一箱洗发水码好,直起腰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闲聊。但这个问题本身太突然了,突然到像是在拷问。“季经理,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季婉秋的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只是好奇,“你干活的方式说明你是一个会用脑子的人。会用脑子的人不会一直做体力活。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要么是在等什么东西。我好奇你是哪一种。”
方尽尘沉默了。他弯腰又搬起一箱货,把它稳稳地放在C区的货架上,然后才开口。
“可能两种都有。”
季婉秋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归档了。她走到C区货架旁边,亲自拿扫码枪扫了几箱货的条形码,又检查了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装样子的那种熟练,是真的知道该怎么干。
“你在仓库干过?”方尽尘问。
“实习的时候。”季婉秋把扫码枪放回充电底座上,动作利索得像个老员工,“我爸是季家这一辈里唯一一个从仓库干起来的。他让我大学暑假在仓库待了三个月。装箱、码货、盘点、开叉车——都学过。他说,你要管一个行业,得先把它的底摸清楚。不然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永远不知道那百分之三的损耗到底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方尽尘没有说话。他忽然对季婉秋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她不是那种从高处俯瞰众生的人。她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只不过她的底层是她父亲的刻意安排——但那种安排所塑造的性格,是真的。她知道开叉车的感觉,知道盘点的时候少一箱货的焦躁。所以她看他的码货方式,不是在欣赏一个搬运工有多勤快,是在看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他忍不住想,他之前对她是“从出生起就站在高处的人”的判断,也许不算全对。她是站在高处,但她知道通往高处的台阶有多少级。
“你今天这批货里有没有沐浴露?”季婉秋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方尽尘翻了翻货单。“有。十二箱。都是同一个牌子。”
“拿出来一箱。拆开给我看看。”
方尽尘从货堆里抽出一箱沐浴露,拆开封箱胶带。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塑料瓶装的沐浴露,每瓶都有独立的塑封。季婉秋拿起一瓶,先是翻转看瓶底的喷码,然后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她的动作很专业,但表情忽然变了。
“这味道不对。”
“什么?”
“这个系列的沐浴露应该是薰衣草香型。这瓶不是,味道更冲,像是工业香精。”她把瓶子递给方尽尘。
方尽尘接过来闻了一下。说实话,他分不清薰衣草和工业香精的区别,但季婉秋的表情告诉他这事不简单。他只是一个送货的,但如果货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这箱货的批号跟其他批次有什么不同?”
季婉秋翻开文件夹,快速扫过几页记录,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某一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这批货的供应商跟之前不一样。上次是总公司直采,这次走的是一家中间商。中间商的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但合同里写的是同样的品牌同样的规格。如果货不对版,那就是商业欺诈。”
方尽尘从她的语气里听出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可能超过了一箱沐浴露。商业欺诈意味着合同纠纷,合同纠纷意味着季氏可能会追究整个供应链的责任——包括外包物流。包括老六。包括他自己。
“这件事你需要跟老六说。”方尽尘的脑筋已经开始在转了,“这批货是从他那里发的。如果货源有问题,他会想退路。”
“老六。”季婉秋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有些意外,但马上点了下头,“你跟他的关系比我跟他的关系近。他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都不一定。但他信我。”
“这批货先别动。我让人过来取样,剩下的封存。你回去跟老六说,这批货的源头渠道要倒查,让他把进货单据准备好。”她把货单递给方尽尘,脸上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表情,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冷意,“谢谢。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没帮你。我只是搬了一箱货。”
季婉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方尽尘正在看她就会错过。她很快把那点笑意收回去了,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把验好的那箱沐浴露样品拎在手里,转身往仓库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方先生,我还是叫你方先生。因为你干活的方式,值得这个称呼。”
方尽尘站在货堆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瓶味道不对的沐浴露。他把瓶子放回箱子里,重新封好胶带,然后在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个“待检”。他的动作很稳,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回去的路上,方尽尘开着那辆厢式货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季婉秋闻沐浴露的那一幕。她拧开瓶盖,凑到鼻尖,然后表情变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三秒之内她就判断出这批货有问题。这不是一般的“实习过”能练出来的本事——这是对自己经手的东西有本能的判断力,是多年实战积累的肌肉记忆。这种人不会只满足于找出问题——她会顺着问题往上追,直到找到源头为止。
方尽尘不知道那家中间商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中间商跟老六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一点:如果季婉秋开始倒查,老六的渠道可能会被翻个底朝天。而阿龙当初推荐他来跑这条线,如果这条线出了问题,阿龙的面子也挂不住。
回到老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批发市场的摊位都关了门,只有物流档口的灯还亮着。老六百无聊赖地坐在他的折叠桌后面,看见方尽尘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在“松了口气”和“又有麻烦了”之间来回摇摆。
“你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晚。路上出事了?”
“货出事了。”方尽尘把签收单放在桌上,然后把那箱做了标记的沐浴露从车里搬下来放在老六面前,“这批沐浴露,香味不对。季婉秋亲自验出来的。她说货不对版,可能是商业欺诈。让我告诉你把进货单据准备好,她要倒查。”
老六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桌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操。”
这个字不是愤怒。是某种被拖进一个不想被拖进的局面里的深深无奈。
方尽尘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老六还有话要说。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摊在方尽尘面前。那是一张进货单,上面列着这批沐浴露的供应商名字。
方尽尘看了一眼。那家公司他没有听说过,但公司的地址他很眼熟,就在西区。
“这批货是从黑蛇帮的地盘出来的。”老六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那个中间商跟刘麻子是合作关系。刘麻子——阿龙的老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尽尘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支笔忽然变得很重。果然。这批货不是无缘无故出问题的。它的源头是黑蛇帮,而推荐他来跑这条线的人也是黑蛇帮。如果季婉秋追查下去,阿龙可能毫不知情。也可能知情。方尽尘不确定是哪种情况。
“这事先别跟阿龙说。”他说。
老六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确定?”
“如果阿龙不知情,现在跟他说等于打草惊蛇——中间商那边会提前销毁证据。如果他知情——那我更需要先弄清楚这批货的具体问题是什么,才能跟他谈。不管是哪种情况,先让我查一下。”
老六盯着方尽尘看了几秒,似乎重新在打量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记得方尽尘刚来的时候,连问他姓什么都不敢大声。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批可能牵涉到黑蛇帮高层的假货,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查。阿龙说他看上的通常都有点东西,看来这次也没看走眼。
“你打算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方尽尘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了那支缠着胶带的圆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六的眼睛。
“六哥,你跟我说实话——如果这批货最后追到你头上,你扛不扛得住?”
老六沉默了很久。外面的批发市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偶尔传来远处货车的引擎声。他拿起桌上那瓶方尽尘带回来的沐浴露,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扛不住。”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也没打算跑。这片地方,我待了十几年。跑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说你想查,我给你两天。两天之内查出什么来,我认。查不出来——这事我自己扛。”
方尽尘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档口的铁门。夜风裹着老码头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城中村,而是在批发市场外面的路灯下停了一分钟,掏出手机给阿龙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请你喝那顿酒。】
阿龙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老地方,晚上八点。】
方尽尘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需要跟阿龙谈的不是这批货的具体问题,而是更根本的东西——阿龙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黑蛇帮内部有人在瞒着他和刘麻子做假货生意。如果他不知道而他告诉了季婉秋,季婉秋的追查就是帮阿龙清理门户。如果他不知道而他没说,那等季婉秋查出来,阿龙就会被牵连进商业欺诈的案子。如果他知道——那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分支。
方尽尘把车骑出批发市场,穿过那片路灯稀疏的老街区。头顶上一盏接一盏的昏黄光晕在黑暗中打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他不确定阿龙属于哪种情况。但他确定一件事:季婉秋已经开始倒查了,她不会停。季婉秋不是那种发现问题之后会等的人。她会往上追,一层一层追,直到追到源头为止。
而他,刚好站在这条追查链的正中间。
一边是老六和阿龙——他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两条人脉。一边是季婉秋——一个刚刚认识几天、但他已经在心里把她的分量从“无关的路人”调到了“不能忽视”的人。他需要在这两边之间找到一个不会把自己炸成碎片的位置。
方尽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坐到铺位上,拿出线圈本,翻到记录能力的那几页。精神力最近稳定在六十几。他明天要去见阿龙,在去之前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想了想,他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信息类具现化——待测试。
他需要一个能不暴露自己、不消耗太多精神力、又能探出真相的办法。写“我知道这批货的源头”也许是条路,但他不知道这条信息的代价是什么。是头痛?是昏睡?还是更糟?如果在见阿龙之前把自己搞趴下了,一切免谈。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床头。老刘的鼾声和泡面味一如既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倒挂的问号形状。很多事都需要明天才能找到答案。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叠钞票——硬的,带点潮,纸币边缘微微卷起,是这几天流汗的湿气和指温反复摩挲的结果。他把钞票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压在枕头下,闭眼,强迫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