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两趟。三趟。
接下来一个星期,方尽尘从老六那里接了四趟活。都是高新区季氏集团的仓库,都是日用品,都是下午送货,傍晚回来,现结。老六给钱爽快,有时候还管一顿晚饭。盒饭的内容每天不一样——红烧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虽然味道都是同一种食堂味儿,但至少是热的,管饱。方尽尘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饭盒底朝天才扔。
四趟下来,他挣了八百块。加上仓库的工资和送牛奶的钱,这一周的收入破了一千。他把六百寄给了父亲,两百打给妹妹,剩下一百多留给自己。还留了二十块,买了一副新的工作手套。旧的已经磨穿了掌心的部分,搬货的时候纸箱边角直接硌在肉上。
老六对他挺满意。这小伙子话少,手脚利索,送货没出过差错,也不问东问西。用老六的话说,“比我自己的人好用”。他甚至跟方尽尘提了一句,说下个月可能有个长期的活——每天固定一趟,月结,比一趟一趟跑更划算。
方尽尘说行。
周彪那顿酒还没喝。阿龙发了两回消息约时间,周彪那边老是推——这周不行,下周看看,最近手头有点事。方尽尘没催。他知道周彪在拖什么:不是不想翻篇,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那天晚上瘦高个蹲在巷子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画面,大概还在周彪脑子里没消化完。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显得自己在意。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苏晴回去之后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到学校了。他又打了一笔生活费过去,比平时多了两百。苏晴回了两个字:“太多。”他没回。她也没再推。
系统界面上的精神力慢慢回到了七十几。这几天他没怎么用能力——只在送牛奶的时候写了一次“今天的牛奶不会变质”,消耗了两点精神力,用来测试低消耗的日常具现化。测试结果是:牛奶确实没变质,但他那天下午格外困,在仓库搬货的时候差点从货架上栽下来。信息类具现化确实比实体消耗小,但也不是免费的。
线圈本上的记录表越来越长。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具现化内容、消耗精神力、身体反应、效果持续时间。他像一个在做实验的人,而实验对象是他自己的身体。
周三下午,老六又叫他去送货。
这次的活和之前不一样。老六递货单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方尽尘接过单子一看:地址还是高新区季氏集团的物流园,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当面签收,必须本人。”
“以前不都是王姐签收吗?”方尽尘问。
“这次不一样。”老六挠了挠光头,“货是日用品,跟以前一样。但那边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说要送货的人把单子送到三号仓库办公室,必须当面签。不知道抽什么风。可能是上面有人来检查。”
方尽尘没多想,把货单揣进口袋,上了那辆离合器松垮垮的面包车。
季氏集团的物流园他已经轻车熟路。门卫认识他了——不是认识脸,是认识这辆破面包车——抬了抬下巴就放行了。方尽尘把车停在三号仓库门口,下了车,习惯性地往仓库里面看了一眼。王姐还在她那张折叠桌前坐着,跟上次一模一样,面前摆着一叠签收单。但这次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打领带,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像是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方尽尘走到王姐面前,把货单递过去。
“老六那边的。日用品,二十箱。老六说这次要当面签收?”
王姐接过单子,没像之前那样利索地盖章。她抬头看了方尽尘一眼,然后往仓库里面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谨慎。“今天不是跟我签。季经理在里面。你自己进去,把单子给她。”
“季经理?”
“季总的侄女。”王姐压低声音,“最近在查库存损耗的事。所有外包渠道的货都要亲自过一遍。你这批是日用品——日用品损耗率高,她盯得最紧。进去吧,别紧张,她不为难送货的。”
方尽尘点了点头,接过王姐签过字的入库单,往三号仓库深处走去。他之前送货从没进过仓库办公区,只在C区码货就走。越往里走,货架之间的过道越宽,灯光越亮,地面越干净。仓库尽头是一排用玻璃隔开的办公室,磨砂玻璃,门牌上贴着“3号仓办公室”。他敲了敲门。
“进。”
方尽尘推开门。办公室里有一张金属办公桌、一台台式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库存数字和日期。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更像是柑橘混着什么草本的味道,清淡,但存在感很强。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深灰色套装。低马尾。白皙的脖颈。
他见过她。
就是第一天送货时,站在仓库角落里跟人说话的那个女人。当时他远远看了两眼就继续搬货了。现在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方尽尘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质是什么——是她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那种“这个送货的是谁”的本能审视。她的目光很干净,也很锋利,像一把放在桌上的裁纸刀,不刻意吓人,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划开东西。
方尽尘把货单放在她桌上。
“季经理,老码头的货。日用品,二十箱。”
季婉秋拿起货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的速度很快,但方尽尘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那一行是商品列表里的“洗发水”。她用笔在那一行画了个圈,然后放下笔,抬头看他。
“方尽尘。你送过几次货了?”她的声音很平稳,说话的时候手指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敲击或者摆弄——是那种自己知道自己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人。
“加上这次,五次。”
“都是老六那边的?”
“是。”
“老六的发货单我看过。他的车是旧款五菱,离合片磨损严重,百公里油耗比标准高百分之十五。你开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方尽尘微微愣了一下。季氏集团的经理,问他一辆破面包车的离合?这个问题出现在这个场合有点奇怪——像是她在故意把话题从“货”上挪开。他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但老六说过别多嘴,于是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离合行程太长,习惯了就好。”
“习惯。”季婉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方尽尘。“签收单在信封里。麻烦你了。”
方尽尘接过信封,点头致意,准备转身离开。他只想赶紧把单子拿回去交给老六,把今天的活干完,然后去快递站上晚班。但季婉秋在他转身的时候又开口了。
“方先生。”
方尽尘停住了。不是因为她叫他——是因为她叫的是“方先生”。他在仓库干了大半年,所有人叫他“小方”“那个搬货的”或者直接不叫。从来没有一个人叫过他“方先生”。
“你每次送货的码放速度比标准快百分之三十左右。我调了仓库的监控记录。”她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不算放松,但也不是刻意严肃,“而且你每次码货的时候,会把重货放在底层,轻货放上层,标签朝外,间距统一。这不是物流公司培训的东西——培训教的是‘安全码放’,不是‘优化码放’。你做这行多久了?”
方尽尘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是在套话。她说话的方式像在陈述数据分析报告——客观、精确、不带主观色彩。但就是这种精确让他警惕起来。一个季氏集团的经理,为什么要花时间调监控看一个外包送货员的码货方式?这和查库存损耗有什么关系?
“一年。”他说。
“之前做什么的?”
“仓库搬货。快递分拣。送牛奶。”他说得简短,不是敷衍,是习惯了。他发现自己不太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说谎。说谎是本能——对老周说谎,对同事说谎,甚至对父亲隐瞒自己的真实生活——但面对季婉秋的询问,他觉得说谎没什么用,甚至会被认出来。
季婉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他刚才放在桌上的货单。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笔在签收栏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她的头低着,方尽尘能看到她耳后有一缕碎发散下来,粘在侧颈,大概是夏天余下的热。她签完字抬起头,把货单递回给他。
“下次送货,直接找我就行。王姐那边我会交代。这批日用品的损耗率从上个月开始异常,渠道端和管理端都要排查。你送的这个品类,以后的单子都走我的签收。”
方尽尘接过货单。“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仓库,经过王姐的折叠桌。王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但没问什么。他上了面包车,把货单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湿。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
不是“那个搬货的”。是“方先生”。
他开车回老码头的路上一直在想季婉秋看库存报表的样子。她穿深灰色套装站在仓库角落里,周围是叉车和纸箱和穿工作服的搬运工,她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但她站在那里,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她的存在感压过了环境的不协调。这种人方尽尘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那种从出生起就站在高处的人,不用爬,不用争,天生就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但她调了监控看他的码货方式。她问他做这行多久了。她说“下次直接找我”。
那不是闲聊。方尽尘不觉得季婉秋这种人会闲聊。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目的。他说不清那个目的是什么,但他确定那不是出于对一个送货员的好奇。她可能在查库存损耗,可能在评估外包渠道的合作效率,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不管怎样,他的送货方式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老码头,方尽尘把签收单交给老六。老六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婉秋签的?”
“嗯。”方尽尘把“季经理”三个字省了,直接叫了名字。但老六的眼神还是变了一下。
“你跟她说话了?”
“就签收。”
老六盯着方尽尘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我之前跟你说别在季氏的人面前多话——不过季婉秋不一样。她是季家这一辈里最不好惹的,但也最讲道理。不会为难底下干活的人。不过她找你签收,这事不太寻常。以前外包送货都是王姐统一签,从来没让送货员直接送进去过。”
方尽尘没接话。老六又吸了一口烟,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弹了弹烟灰。
“你小子——算了,不说。反正你把活干好,别跟她走太近。”
“为什么?”
“季氏集团的水太深。”老六把烟掐灭在一个空可乐罐里,“他们家的事,沾上就没完。你一个送货的,犯不着。”
方尽尘点点头,从老六手里接过当天的工钱——两百块,照例是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回快递站。老六的话没有吓到他。他知道季氏的水深,阿龙说过,老六也说过。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跟季婉秋走太近——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天这面也许只是偶然。她在排查库存损耗,刚好他送的日用品属于排查范围。仅此而已。
但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今天的事没完。
这天晚上方尽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屋里大壮和小武在打牌,地上放着几瓶啤酒。老刘没在——大概是替人顶夜班。方尽尘躺到自己的铺位上,把今天挣的两百块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压了一叠钱了。不多,但比上个月厚了一倍。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水渍问号。脑子里一半在算钱——父亲的透析费下个月要交了,妹妹的教材费还差一点,苏晴的生活费已经打了。一半在想今天仓库里的事。还有一小块地方,在想着别的什么。
那个“什么”没有形状。
只是他忽然想起来,季婉秋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他搬货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到别人的穿着,但季婉秋站在那里,会让你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那些细节。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是她的姿态——那种不说话也存在的分量,让你不得不仔细看。他以前认识过一个送外卖的兄弟,天天跑高端写字楼,回来就跟他说,“楼上那些女白领,走路上都带风,经过你身边连看你一眼都省了。”季婉秋走路大概也带风,但她会看你。不是那种怜悯的看,而是——审视?也许。总之,她看人的方式让方尽尘觉得自己身上那件洗褪了色的外套被透视了,但又没有被贬低。
这种感觉很陌生。老周看他,是轻蔑。老六看他,是评估。阿龙看他,是审视和投资。苏晴看他,是心疼和依赖。但季婉秋看他——像是她面前站着一个她还没解出来的方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想这个。也许只是累了。今天是漫长的一天。
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把那枚银色叶子胸针和深灰色套装和那句“下次直接找我”一起压进意识的底层。半夜他醒了一次——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上铺打着鼾。枕头下的那叠钱还在,硌着后脑勺,硬硬的,很实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明天还要送牛奶。还有一趟老六的货。还有快递站的晚班。日子还是照旧,但口袋里的钱比以前多了一些。这大概是好的。
他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