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章】
四十分钟的早读课结束,铃声松弛又轻快,瞬间打破了教室里整齐的读书声。
紧绷的氛围骤然散开,全班像是被松开的弦,纷纷松了口气,伸懒腰的、打闹的、传纸条的、围着课桌闲聊的,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堆起来,填满了课间十分钟的空隙。初三的紧张感固然存在,可少年人的活力从来不会被试卷和倒计时彻底困住。
林晓晓直接把头埋在臂弯里,哀嚎两声:“救命,开学第一早读就困,我感觉我这学期的生物钟彻底废了。”
苏晚抬手合上语文课本,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褶皱的纹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晚上早点睡就好了。”
“道理我都懂,手机不肯啊。”林晓晓抬起头,乱糟糟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模样娇憨又鲜活,说完顺势戳了戳苏晚桌面上整整齐齐的错题本,“还是你厉害,永远自律,永远有条不紊。我要是有你一半稳,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苏晚无奈摇头,刚想开口,后排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拍桌声。
“哎哎哎!别睡了别睡了!下课了!”
张驰一把拍在同桌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瞬间把趴着睡觉的人震得坐直起身。他是班里出了名的活宝,坐最后一排,成绩中游,不爱刷题爱热闹,哪里有喧闹,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大着嗓门说话,不怕被老师听见,整个教室的热闹大半都是他撑起来的。
“张驰你疯了!吓我一跳!”同桌揉着眼睛抱怨。
“睡什么睡,初三了还睡,想考职高啊?”张驰装模作样地说教,下一秒就暴露本性,“走,去走廊吹风!教室里闷死了!”
一群男生轰然响应,勾肩搭背地冲出教室,走廊瞬间挤满了人。栏杆边靠着一排排蓝白校服,少年们的笑声、打闹声顺着秋风飘远,热烈又鲜活。
苏晚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长势正好,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整片窗台,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是独属于初秋的温柔声响。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又落在了斜前方的背影上。
陆屿没有出去凑热闹。
课间喧闹如斯,他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仿佛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嘈杂。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落笔利落,字迹工整清隽,没有一丝拖沓。
别人用来打闹嬉笑的十分钟,他用来刷题、整理思路、梳理知识点。
苏晚常常觉得,陆屿的世界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时光,所有人都在慌张、焦虑、浮躁地追赶初三的进度,只有他永远从容不迫,稳稳掌控着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真卷啊他。”林晓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感慨,“课间都不休息,怪不得次次第一,活该人家优秀。”
苏晚轻轻应声:“他只是很专注。”
话音刚落,斜前方的人忽然微微侧过头。
不知道是恰好换姿势,还是无意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陆屿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毫无预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撞破了藏了很久的小秘密。她下意识飞快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了笔杆,耳尖泛起一层浅浅的热意。
她不敢再抬头,只能假装低头整理试卷,心绪却悄悄乱了节拍。
其实陆屿并没有多看什么,目光只是淡淡一扫,平静无波,没有诧异,没有探究,随即转了回去,重新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寻常无意的掠过。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那短短一秒的对视,足够让她心绪翻涌很久。
少年人的心动从来都盛大又渺小。
盛大到足以填满整个枯燥的初三,渺小到只能藏在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躲闪、每一次无人知晓的余光里。
就在这时,一张数学试卷轻轻落在了苏晚的桌面。
是前一天的作业,老师刚批改完发下来。
苏晚抬眼,看着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空如也的答题区,眉头轻轻蹙起。这道几何难题她昨晚琢磨了很久,反复画图、推演,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最后只能空着交了上去。
她盯着图形看了两分钟,越看越烦躁,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轻轻划着细碎的横线。
林晓晓凑过来一看,瞬间头疼:“这题我也不会,太难了,根本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做出来的。算了算了,放弃,考试应该不会考这么难吧?”
苏晚没有说话,还是不死心,又拿起笔试着辅助线,画了一半,依旧卡住。
正当她对着题目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边缘。
两声轻响,温和克制,不喧闹,却精准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苏晚抬头。
陆屿不知何时转了过来。
他身子微微侧着,坐姿端正,眉眼清浅,没有多余的神情,语气是惯常的平静温和,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卡在辅助线了?”
他的声音偏低,是少年干净的声线,轻轻落在耳边,格外清晰。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试了好几次,都不对。”
周围依旧喧闹,走廊的笑声、教室里的闲谈声此起彼伏,可这一方小小的课桌旁,却安静得自成一隅。
陆屿没有多说废话,伸手轻轻拿过她的草稿本。
他的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轻轻落下,线条利落清晰。没有繁复的步骤,只轻轻添了一条简简单单的辅助线,整个闭塞的图形瞬间通透。
“这里补一条平行线。”他语速平缓,句句清晰,“内角互换,外角等量代换,最后一步套用定理就行。”
他讲题从不会刻意放慢语速,也不会反复赘述,永远精准、简练、一击即中。
可奇怪的是,再难的题,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格外简单。
苏晚顺着他的思路一看,瞬间豁然开朗,心底的郁结悄然散开:“我懂了,谢谢。”
她抬头道谢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的眼底,清透又温柔,没有疏离,没有淡漠,只有浅浅的平和。他看着她微微舒展的眉眼,轻轻点了点头,声线很轻:“没事。”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坐好,继续低头刷题,回归自己安静的世界。
全程短短几十秒,干净、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同窗之间最朴素、最自然的帮忙。
可苏晚握着笔的指尖,却悄悄温热了起来。
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一条工整的辅助线,看着少年利落的字迹,心底软软的。
班里很多人都说陆屿太冷,不好接近,不爱说话,对谁都淡淡的。
可只有苏晚偶尔能捕捉到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温柔。
他从不会主动与人交好,却会在别人解题被困时,默默伸手提点;他从不会参与闲谈打闹,却会在同学不小心打翻书本时,默默弯腰帮忙捡起;他看似疏离人群,却始终温和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温柔内敛,润物无声。
“我的天。”林晓晓趴在桌上,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满眼感慨,“我真的服了,陆屿也太温柔了吧,居然主动给你讲题!我上次问他题,他就扔给我一张解题步骤纸,一句话都没多说。”
苏晚笔尖一顿,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嘴上却轻轻道:“刚好他有空而已。”
是刚好有空,还是习惯性留意?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戳破。
少年时代的美好,就在于这份恰到好处的模糊与留白。不用深究,不必求证,一点点细碎的温柔,就足够支撑一整个枯燥的初三秋冬。
窗外的风又起,梧桐叶轻轻摇晃,细碎的光斑在课桌上缓缓流动。
课间的喧闹依旧,人声沸沸扬扬,粉笔灰在阳光里轻轻浮动,试卷堆叠的课桌承载着年少的期许与慌张。
苏晚低头,慢慢顺着陆屿的思路,完整写下那道大题的解题步骤。
字迹工整,心绪安稳。
她忽然觉得,初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有并肩打闹的好友,有温柔细碎的同窗,有满室滚烫的少年意气,有悄悄藏在心底、干净又纯粹的小欢喜。
风穿过教室,拂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拂过堆叠的试卷,拂过少年低头刷题的侧影,也拂过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岁月无常,不懂人海离散。
只以为这样的课间、这样的晚风、这样并肩相伴的同窗时光,会岁岁年年,漫长无期。
却不知,很多年后,他们会隔着八年的人海重逢。
再想起这个初秋的课间,想起这条温柔的辅助线,想起窗外不息的梧桐晚风,只剩下满心温柔的怀念。
怀念那年课桌坦荡,少年纯粹,同窗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