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一章|长篇正式开篇】
九月的风,是整座小城最温柔的风。
燥热的盛夏缓缓褪去,秋光薄薄地铺在青桐县的老城区上空。阳光穿过老一中校门口两排高大的梧桐树,筛下满地碎金,风一吹,光斑就在地面轻轻摇晃,像整个少年时代晃晃悠悠的时光。
初三的开学日,永远拥挤又喧闹。
校门口的林荫道挤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书包沉甸甸压在肩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打闹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整条老街被青春的热气填满,鲜活、吵闹、滚烫。
苏晚背着书包,慢慢汇入人流。
她习惯性走在人群靠里的一侧,不抢不挤,安静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走。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平整,书包侧边挂着一枚简单的白色钥匙扣,是去年运动会班级统一发的小物件。
升入初三,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不再是初一初二漫不经心的松弛,整条楼道、每一间教室,都悄悄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紧迫感。黑板侧边早早贴上了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庞大,无声提醒着所有人:青春的第一场盛大散场,已经近在眼前。
三楼,初三(四)班。
教室门敞开着,凉风穿堂而过,卷起讲台上的粉笔灰。桌椅排列整齐,桌面堆满厚厚的教辅、试卷、错题本,层层叠叠,堆砌成每个初三学生最熟悉的日常。
苏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喧闹声自动漫过来,包裹住她。
“苏晚!这里!”
靠窗第三排,林晓晓立马朝她挥手,马尾辫一晃一晃,眉眼明媚。她是苏晚两年多的同桌,也是整个班里和她最亲近的人,永远热烈、永远热闹,永远能把沉闷的教室炸开一点鲜活的烟火。
苏晚弯了弯眉眼,快步走过去,把书包轻轻放在桌侧。
“暑假彻底躺废了,我昨天熬夜赶作业,手都写酸了。”林晓晓趴在桌上小声哀嚎,“完了,这学期肯定要被数学老师盯死。”
苏晚低头翻书,轻声笑:“开学好好学,来得及。”
她说话声音很轻,性格偏静,多数时候都是听别人说,自己默默记着周遭的一切。班里很多人都觉得她温柔寡言,只有林晓晓知道,她只是太习惯收敛情绪,把所有细腻和柔软都藏在心里。
教室前门再次被人推开。
光线一暗,一道清挺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屿。
他永远是踩着早读前最后一分钟进教室,不早不晚,刚刚好。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肩线利落。黑色短发利落清爽,额前碎发浅浅垂着,遮住一点眉眼。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落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肩头,勾勒出干净清瘦的轮廓。
他不说话,进门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全班视线最中心的位置。
安静、清冷、独来独往。
却偏偏,是整个初三四班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存在。
年级第一永远被他包揽,各科成绩断层领先,做题又快又稳,上课极少走神,下课也不凑热闹。别人扎堆打闹、嬉笑闲聊的时候,他多半安静坐在位置上刷题、看书、整理错题。
苏晚的目光下意识轻轻扫过去,又飞快收回。
这是她整个初中三年,最习惯的小动作。
不刻意、不张扬、无人察觉,只是课间抬眼的一瞬、做题疲惫的间隙、窗外风起的片刻,悄悄落在那个干净的侧影上。
少年低头翻开课本,睫毛纤长,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神情专注,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又看人家呢?”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她,“我说真的,陆屿这种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脑子好使还自律,谁不羡慕。”
苏晚耳尖微热,轻轻翻开课本掩饰:“我没看。”
嘴是否认的,心里却清楚。
她不是羡慕成绩。
她只是羡慕他的安静、笃定,羡慕他永远从容不迫的样子,也悄悄珍藏着每一次无意对视、每一次细微的同窗交集。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清脆响亮,穿透整栋教学楼。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瞬间收敛,全班迅速坐直,翻开课本,朗朗书声骤然响起。
秋风不停,梧桐叶在窗外簌簌作响。
阳光、课本、粉笔灰、少年读书声、满室青春热气。
这是2016年的初秋,是苏晚最滚烫、最纯粹、最回不去的初三开篇。
那时的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共享同一片天光,以为日子漫长无边,以为全班人会一直这样相伴。没人知道,短短一年之后,盛夏落幕,人海离散,一转身,就是八年不见。
更没人知道,多年以后的某个秋雨傍晚,他们会在街头重逢,轻轻开口,补上一句迟到多年的——
你好,初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