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寒在医院里已经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其次是接受各路医生的检查,再其次是应付时不时跑来看她的警察。
那个盘问她的年轻女警姓林,叫林夏薇,第一天之后又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带一小袋水果或者一盒牛奶,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问同样的问题。
比如“小朋友,你再想想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又比如“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再比如“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温寒每一次都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何夜雨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那部分就像被谁用橡皮擦反复擦过一样,她也试着去回想那些黑衣人的特征,但那天晚上黑黢麻黢的,雨又太大了,何夜雨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对危险的记忆几乎只有恐惧本身,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这你让她找谁问去啊?
林警官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叹了口气,把警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语气比之前沉了很多:“小朋友,我们查了全台的失踪人口记录,没有找到符合你特征的孩子,你母亲的名字何慧子,在全台户政系统完全没有对应身份,大概率是假名,你身上这条连衣裙倒是查到线索,是意大利MaxMara的,现在整个台湾只有远东百货三家专柜有贩售,我们调阅了全部客户消费登记和VIP名册,没有任何一位登记姓氏为何的客人。”
“小朋友,你再仔细想想,你妈妈有没有带你去见过什么人?比如……比较有钱的那种?”
“不记得了。”温寒摇头。
林夏薇看了温寒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吧,那你先好好养伤,有什么想起来的一定要告诉警察阿姨,好不好?”
温寒点头。
林夏薇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苏阿秀一眼:“苏女士,这孩子暂时找不到家属,按规定是要送福利机构的,不过考虑到她有伤在身,而且你们愿意暂时照顾,局里那边我去沟通,先让她在你们这儿养一段时间,但你们也理解,这只是暂时的。”
苏阿秀连忙点头:“理解理解,林警官你放心,我们肯定照顾好她。”
林夏薇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姨,你是做什么的?”
温寒问完那句话就有点后悔了,她其实真的不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大概是躺了太久,把脑子都给躺傻了。
但苏阿秀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在大学里教书,教金融的。”
“金融?”温寒眨了眨眼,这个词她当然知道,她姐温晴就是学金融出身,后来去了出版社当编辑,算是彻底转了行。
温晴偶尔提起大学时光,总是用一种“那段日子不堪回首”的语气,说什么“金融狗不是人当的”。
“对啊,就是研究钱怎么流动,怎么增值的学问,听起来是不是很枯燥?”
温寒摇了摇头:“不会。”
“哦?寒,你一个五岁的小朋友知道金融是什么?”
温寒瞬间汗流浃背,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然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在电视上看过……”
苏阿秀倒是没起疑,只是感慨了一句:“现在的电视节目还真是五花八门呢,能让小朋友学到有用的知识,真的很不错呢。”
温寒松了一口气,暗暗发誓以后说话之前一定要先在脑子里过几遍。
“叔叔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温瑞明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不太习惯被一个五岁小孩问工作:“我啊,开了一家小公司,做点金融投资方面的事情,也就是帮别人管管钱,投点股票基金什么的,跟你苏阿姨教的金融差不多,她是理论派,我是实践派。”
苏阿秀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少在孩子面前吹牛了,你那公司就三个人,你还好意思叫金融公司?”
“三个人怎么了?”温瑞明不服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再说了,去年那笔私募不是赚了不少嘛。”
“那是你运气好。”
“那也是我本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火药味,反而透着一种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和亲昵。
“对了阿姨,请问今天几号了?”
苏阿秀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个:“7月21号,怎么了?”
“哪一年?”
“1982年啊。”
温寒听到后,这下是彻底蚌埠住了,1982年,台湾还处于戒严时期,蒋经国要等到五年后才解除戒严,开放大陆探亲。
台北连捷运的影子都没有,手机这种东西更是想都别想,别说智能手机,就连全世界第一款商用砖头大哥大也要1983年才在美国推出。
1982年的台湾民间根本见不到,也就是说,眼下连那种笨重的移动电话都不存在。
这让一个来自2026,天天手机不离手,每天高强度的玩手游,刷视频,点外卖,在社交软件频繁发动态的二次元宅女,让她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无线网络,这种痛苦根本无法形容。
真的,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她要收回之前“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这句话,因为这比死了还恐怖。
“没事,只是问问。”温寒现在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