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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接引青袍

墨染白鹤词

那声音含笑,听着温润,却像一根冰冷的针,顺着耳膜扎进沈砚辞的太阳穴。

他握笔的手没松,反而就着那滴晕开的墨,顺势抹了一笔,将画中白鹤的轮廓涂得模糊。这是他的习惯——凡是见不得光的,就用墨盖住。

“门没拴。”沈砚辞没抬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雨后的晨光斜斜切进来,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来人身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青袍,宽袖博带,绣着繁复的云纹,在这破败的画坊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拿着一柄玉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沈画师,久仰。”青袍人拱了拱手,目光却像蛇信子,在沈砚辞刚刚画完的那张宣纸上溜了一圈,“听闻您笔下神仙,栩栩如生,能通幽冥。今日特来,想求一幅‘飞升图’。”

沈砚辞终于抬眼。

在他的“鬼眼”里,这青袍人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青气,看似仙风道骨,实则那青气之下,隐隐透出一股子贪婪的吸力,像饿鬼嗅到了血肉。而在那青气的源头,他看到了一张若隐若现的脸——不是眼前这张温良的面孔,而是一张布满鳞片、眼窝深陷的鬼脸。

“飞升图?”沈砚辞慢条斯理地洗了笔,指尖拂过笔尖,“客官说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飞升,不过是黄粱一梦,或者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青袍人,“一场骗局。”

青袍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眼神冷了几分:“沈画师这话,可是亵渎了仙缘。张员外家的公子,昨日便已羽化,那是天大的福分。”

“福分?”沈砚辞嗤笑一声,指了指门外,“那福分里,带着腐尸的臭味,客官没闻到?”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笔搁下,手腕一翻,那把用来裁纸的锋利匕首已出现在指间,朝着青袍人的面门掷去!

这一下快如闪电,毫无征兆。

青袍人似是没料到这看似懒散的画师竟说翻脸就翻脸,仓促间侧头一避。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入木三分。

一丝血线从青袍人脸颊划过,但他并未动怒,反而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好敏锐的感知……看来,你看得见。”

沈砚辞没答话,身体已悄然挡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前。他能感觉到,后院的泥土下,那枚带血的鹤羽正在微微发烫,似乎在呼应着什么。

“看不见又如何?听得见也够用了。”沈砚辞冷声道,“张公子死前,喊的是‘鹤’,不是‘仙’。你这接引使,业务不精啊。”

青袍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青气暴涨,原本温润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煞气。“既然你知道了,那便送你去见他们吧。”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哪里是什么山水墨画,分明是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

“青冥引路,魂归吾扇!”

随着他一声低喝,折扇挥舞,数道黑色的虚影从扇面中呼啸而出,皆是张公子模样,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向沈砚辞。这些是“接引”过程中残存的怨魂,被他炼成了害人利器。

沈砚辞瞳孔微缩,脚下步伐不乱,退后一步,指尖不知何时沾了朱砂,凌空在那幅“飞升图”上狠狠一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轰!

画纸炸裂,那团被墨迹掩盖的白鹤虚影骤然亮起,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如利刃般将那几道黑色虚影瞬间洞穿!

“什么?!”青袍人大惊失色,显然没料到这破旧画坊里的一张废纸,竟有如此威力。

趁他愣神之际,沈砚辞已然欺身而上,捡起地上的匕首,刀锋直逼青袍人咽喉。“说,谁派你来的?天界的哪只走狗,敢在凡间如此放肆?”

青袍人仓促格挡,折扇与匕首相撞,迸出几点火星。他死死盯着沈砚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你……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股远比他更为强大、更为纯粹的寒意,从画坊后院弥漫开来。

那株枯柳的树冠无风自动,一片晶莹的雪花凭空凝结,落在青袍人的肩头。青袍人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露出了底下那张布满鳞片的真容,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啸。

“是……是她!白鹤仙……”

他甚至来不及说完,周身便迅速结霜,片刻后,“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化作了一具冰雕,随即崩碎成一堆晶莹的冰渣,散落一地。唯有那柄玉骨折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扇面上的怨魂早已消失无踪。

沈砚辞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转头看向后院,只见那枯柳之下,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那里,依旧面容模糊,但周身气息冰冷刺骨,远胜之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正缓缓浮现出一道与沈砚辞梦中相似的金色仙纹,但那仙纹正在寸寸碎裂。

“他提到了‘白鹤仙’。”沈砚辞走近,沉声问道,“你是谁?”

女子沉默片刻,风卷起她染血的衣袂。她抬起头,虽然面容依旧看不真切,但沈砚辞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目光穿透了迷雾,直达他灵魂深处。

“我是……”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被天道遗弃的罪人。”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带血的鹤羽,轻轻一吹。

鹤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而她掌心的那道裂痕,也随之加深了一分。

“他们来了。”她轻声道,目光投向画坊之外,那里,乌云重新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止他一个。”

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几道青色流光正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朱砂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化为冰渣的青袍人留下的玉骨折扇,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正好,”他将匕首插回靴筒,转身走向画案,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我这‘一笔虚妄’,还没画够呢。”

这一次,他要画的,不再是骗人的神仙,而是——吃人的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