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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香灰鹤羽

墨染白鹤词

梅雨季的青石板,泡得发了白,踩上去像踩在烂掉的骨头上,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回响。

沈砚辞刚给镇西的李寡妇画完遗像,墨迹未干,指尖就沾了一股子阴湿的霉味。他把那张薄薄的宣纸递过去,换来三枚铜板,顺带听了一耳朵闲话。

“听说没?张员外家的独苗,昨儿个夜里‘羽化登仙’了!”

“造孽哟,人好好的,说没就没,就剩一地香灰……”

“那是仙缘!你懂什么!张员外都说了,那是天上的神仙看中了公子的慧根,接引走了!”

沈砚辞懒得听这些愚夫愚妇嚼舌根,拢了拢破旧的青衫,撑起那把边角早已磨烂的油纸伞,踱回了位于巷尾的“虚妄斋”。画坊名头取得大,实则又破又小,四处漏风,连门楣上的匾额都裂了一道细缝,像是谁咧开嘲讽的嘴。

他刚放下笔,后院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鹤唳,凄厉得像被生生撕开了皮肉,又被雷雨声匆匆掩埋。

“啧,麻烦。”

他嘴上嫌弃,脚步却没停。后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柳下,一团雪白的影子蜷在那儿,羽毛凌乱地贴在泥水里。是一只白鹤,左翅被什么利器贯穿,血把洁白的羽毛凝成了暗红的一坨,触目惊心。那伤口极怪,边缘焦黑,像是被雷火灼烧过,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属于凡火的寒意。

沈砚辞蹲下身,指尖无意间触到鹤的伤口——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陡然变色。

寻常的血肉之躯消失了,白鹤周身缠绕的不是血气,而是一缕缕近乎透明的银色妖气。那妖气并不浓烈,反而纯净得过分,像山巅的积雪化成的雾。而在那妖气深处,竟隐约有金色的仙纹在闪烁,流转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却又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迅速湮灭,化作几点星火消散在雨中。

他猛地缩回手,视野恢复正常。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刺骨的冰凉,提醒着他刚才所见并非幻觉。

“……眼疾又犯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却没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草草撒上金疮药,用从旧道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好,将白鹤抱进了里屋,安置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白鹤似乎累极了,或是伤势过重,只是睁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便阖上了眼睑。

夜里,雷雨大作,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外叩首。

沈砚辞伏在案上打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望不到头的白玉阶前。天梯高悬,云雾缭绕,无数仙人身披霞光,威严肃穆,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一个背影,纤细如鹤,立于阶前。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突然,一道紫金色的天雷劈下,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背影。她坠落,像一颗陨落的星辰,坠入凡尘。

他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跳如擂鼓。

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屋内一片漆黑。床榻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白衣染血,长发披散,面容依旧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含着一汪寒潭,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沈砚辞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刻刀,喉头干涩。

那人没有回答,只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金色的符文浮现,复杂而精美,却在下一秒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她低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别画神仙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冷香,证明她曾来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歇。

镇东那边传来了敲锣打鼓声,夹杂着道士念经的嗡嗡声,说是要给“飞升”的张公子立长生牌位。沈砚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供桌上散落的香灰,常人看不见的妖气正从中袅袅升起,不是仙家该有的祥瑞之气,而是腥臭刺鼻,带着一丝腐坏的甜腻。

他回头望了一眼画坊后院。

那只白鹤已不在屋内,枯柳下的泥地上,留了一枚带血的鹤羽,洁白如雪,唯有尖端一点殷红,像是不小心滴落的朱砂。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字迹,似篆非篆,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刻骨的寒意:

“天不容我,我便画地为牢。”

沈砚辞弯腰拾起那枚鹤羽,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那所谓的“仙缘”,怕是要索他的命了。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字迹,或许是在前世,或许是在那些他随手画下的、被凡人奉为神明的画像角落里。

他转身回到画坊,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他没有画神仙,也没有画那白鹤,而是凭着记忆,将昨夜梦中那道紫金色的天雷,以及天雷之下那个坠落的背影,缓缓落在了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他看见画中的背影抬起头,露出一张与他枕边那把刻刀上所雕图案一模一样的脸。

而画纸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白鹤,正衔着一缕断裂的仙缘,凝视着他。

门外,脚步声渐近,夹杂着一个陌生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听说沈画师这儿,能画通神的图?”

沈砚辞握笔的手猛地一紧,墨汁滴落在画纸中央,晕开一片浓黑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