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黄昏就开始下,打湿了青岛巷弄里青灰色的瓦。沈清辞收拾好柜台上的账本,听着檐下滴水的声音,指尖不自觉摩挲过那方刚拓好的碑帖。“啪嗒”一声,门帘被风掀起,带着潮气的海风卷进来,吹得桌上宣纸翻了一页,她抬头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沈老板,这么晚了,还没打烊?”
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沾着潮气。清辞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像极了她此刻乱了节拍的心跳。
“顾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你不是……去了南京吗?”
顾晏廷把伞靠在门边,抖落伞上的水珠,笑起来眼角弯出浅淡的纹路,和三年前在金陵雅集上初见时一模一样:“学术会开完,放心不下这里的碑帖,就顺道回来了。”他目光扫过柜台上摊开的宣纸,落在那半幅未完成的题字上,“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扰沈老板忙正事了。”
清瑶慌忙起身去掩,却被他先一步按住宣纸。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像电流一样窜上来,让她猛地缩回了手。“你这题字,比三年前又劲道了不少。”他低头看着,声音低沉,“只是‘相逢’二字,落笔太轻了,藏着心事?”
门外的雨更大了,打在巷口的梧桐叶上,哗哗地响。清辞别开脸,去整理架上的线装书,心跳得快冲出喉咙。三年前父亲病逝,她一个江南女子孤身来青岛接手这家碑帖店,全靠陆慎言帮着整理旧藏、联系生意。可时局不稳,他要去南京任教,走前留了一张字条,说“待时局安稳,再来讨一杯清茗”,这一等,就是三年。
“外面雨这么大,顾先生先坐,我给你煮杯茶。”她转身要去后院,胳膊却被他轻轻拉住。布料摩擦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她能闻到他身上带着雨水味的墨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瑶,”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落在雨里,“我在南京,日日都想着这条巷子里的碑帖香,你信吗?”
清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她以为这三年,早把思念熬成了旧碑上模糊的字,可这个人一出现,所有的伪装一下子就碎了,像被雨水泡软的宣纸,一揉就皱出满心的褶皱。
巷口的卖报声隔着雨飘进来,遥远又模糊:“看报看报,日军增兵华北……”陆慎言松开手,掏出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手帕上带着薰衣草的香气,是她去年托人给他寄去的。“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清辞心上,“国要破,家还在,这家碑帖店,我们一起守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缕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二人之间摊开的宣纸上,晕开淡淡的银光。清辞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搭上了他伸过来的手。旧巷里的书声停了很多年,今夜,终于又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