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天电梯里的偶遇,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我遵照陈屿说的法子,每天早晚用温盐水浸湿棉签,耐心敷软眼尾的结痂再轻轻擦净,薄涂一层红霉素眼膏。刺痛感一天比一天淡,原本狰狞泛红的裂口渐渐收拢,黄色的分泌物结痂几乎消失,只剩下眼尾一道浅浅淡红的印子,不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那支药膏,还有一小盒维生素B2,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帆布包的侧兜,每次伸手摸到冰凉的软管,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周三傍晚公司临时加开复盘会,所有人被留在会议室里对着修改了七八版的方案反复推敲。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右侧脸颊,冷风持续吹在还未完全愈合的眼尾,干涩发痒的不适感又慢慢冒了出来。我下意识眯起眼睛,指尖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要习惯性去揉搓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陈屿。
他坐在隔了两个位置的桌边,手里握着黑色水笔,看似专注听着领导讲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细微的小动作,瞬间止住了我抬起来的手。我慌忙收回胳膊,把脸颊微微转向窗外,避开风口直吹的冷风。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远处沿河步道的轮廓朦朦胧胧,我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傍晚的晚风很柔和。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八点,写字楼里大半员工都已经下班,走廊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我收拾好笔记本往外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陈屿跟了上来。
“眼尾还难受吗?”他走到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安静的楼道,“会议室空调风太冲,我看你一直下意识眨眼。”
我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侧过半边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烫:“好多了,结痂都掉了,只剩一点淡红印子,多亏你的药。”
“坚持涂满七天,别中途停,很容易反复发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斜挎的帆布包上,“下班顺路吗?我往河边走,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走一段。”
我没有拒绝。
走出写字楼,晚风扑面而来,不再是会议室里冰冷的空调风,裹挟着河水湿润的凉意,轻轻扫过脸颊。夕阳只剩下半截沉在楼宇之间,整片河面铺满碎金般的波光,来往行人寥寥,只有零星散步的老人牵着小狗慢慢踱步。
我们并肩沿着步道慢行,中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前段时间赶项目,连着熬了快半个月,三餐都是重油外卖,才把眼角熬发炎。”我率先打破安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的布料,“之前总觉得只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从来没特意打理过。”
陈屿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流动的河面:“我去年年底赶年度策划,也熬到眼角反复烂,疼得晚上睡不着。后来才知道,熬夜、辛辣饮食、频繁揉眼都会加重,小伤口拖着不管,反而会拖成慢性炎症。”
他说着,侧身看向我右眼尾那道淡红痕迹,眼神干净温和,没有半分打量或是嫌弃,只是单纯的关心:“之后尽量少熬夜,辛辣少吃,睡前热敷一下眼周,能减少复发。要是之后再刺痛,不用硬扛,药店几块钱的眼膏就能缓解。”
我低头看向帆布包露出的药膏管,心底酸涩又柔软。这些日子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方案被驳回的委屈、深夜空荡办公室的孤寂、眼角日复一日钻心的刺痛,我从来没和任何人倾诉,只默默藏起来,装作一切无碍。可仅仅两面之缘的人,却能记住我细微的伤口,耐心叮嘱所有护理细节。
走到一座石拱桥边,晚风忽然大了些,吹乱我额前的碎发,发丝飘到眼尾,轻轻蹭过尚且娇嫩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刺痛。我下意识偏头躲闪,陈屿见状,不动声色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恰好替我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风大,往这边靠一点。”他轻声提醒。
橘蓝交织的暮色落在他肩头,河面波光映在他眼底,温柔得像此刻拂面的晚风。我望着他清隽的侧影,忽然想起那天傍晚,我独自走在这条路上,满心都是压抑疲惫,只觉得晚风寒凉。可如今身旁多了一个人,同样的晚风,却尽数落进眼角,熨平了连日积攒的所有酸涩。
“药钱我转给你吧,一直忘了。”我掏出手机,想要打开付款码。
陈屿轻轻抬手拦住我,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不用,一点小东西而已。能帮到你就好,总看着你揉眼角,看着都难受。”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河水流动的轻响,还有远处零星的人声。我垂眸看向自己帆布包里露出的红霉素眼膏,眼尾那道浅浅红痕还残留着细微的灼热,心底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温热。
从前我总以为,成长就是独自消化所有狼狈与伤痛,伤口、委屈、疲惫,都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可此刻晚风漫过河面,轻轻落在眼角,身边有人留意我的细碎伤痕,愿意递来温柔与周全。
原来那些藏在眼底无人知晓的苦楚,终会被一阵晚风、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慢慢抚平。
沿河的步道还很长,暮色缓缓沉降,我们并肩缓步往前走,晚风裹挟着细碎星光,静静落在眼尾那道淡红的痕迹上,留下绵长不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