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时,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晚霞刚好沉进楼宇缝隙,狭小的单间闷了一整天,推开窗户,只有微弱温热的晚风钻进来。
我把帆布包放在书桌,指尖先摸出那支白色红霉素眼膏,还有一小盒维生素B2。包装上还带着便利店冰柜残留的凉意,陈屿细致的叮嘱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我打了温水,浸湿化妆棉,轻轻敷在外眼角泛红开裂的地方。
温热的棉片贴在皮肤上,硬邦邦的黄色结痂慢慢软化,不敢用力揉搓,只能耐心一点点擦拭。轻微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这半个月来,我早已习惯这种不适感。连续熬夜改方案、三餐随便对付重油外卖,眼尾的炎症反反复复,我总觉得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从来没有认真照料过。
从前加班到深夜,眼睛干涩刺痛,最多随手抽张纸巾胡乱擦两下眼角,任由结痂堆积,任由裂口反复拉扯。身边没有人会提醒我好好护理,也没有人会特意为我准备对症的药膏。独自在这座城市打拼,大大小小的麻烦,我都下意识自己扛,久而久之,连委屈都懒得向外展露。
清理干净眼角分泌物,我拧开眼膏管口,薄薄一层涂在泛红的眼尾。淡淡的药膏药味散开,奇怪的是,原本尖锐的刺痛缓和了大半。我坐在窗边,拆开维生素B2的盒子,按照陈屿说的,吃下两片。窗外的滨河步道灯火次第亮起,河面波光粼粼,傍晚遇见陈屿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
我们算不上熟悉,仅仅只是茶水间偶尔碰面的同事。我记得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都是我加班到深夜打水,他安静站在一旁,不会刻意搭话,只会礼貌点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他眼里只是无数普通同事里不起眼的一个,没想到电梯里短短一瞬,他就能敏锐捕捉到我藏不住的狼狈。
手机屏幕亮起,是工作群弹出的新消息,领导发来新的修改意见,明天一早就要提交调整后的方案。一股无力感瞬间压上心头,我下意识垂下手,又想揉一揉酸胀的眼角,想起陈屿那句温柔的劝阻,指尖硬生生停在半空。
我起身换了件薄外套,打算再去河边走一走。傍晚的晚风治愈人心,或许能吹散心头沉甸甸的烦闷。
走到滨河步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沿河路灯拉出长长的暖黄光影。河面波光晃动,晚风拂过发梢,我刻意偏过头,避开直吹眼尾的风,慢慢沿着河岸踱步。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欢声笑语衬得我格外孤单。
视线无意间扫向前方,我的脚步骤然顿住。
长椅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陈屿。
他手里提着一袋新鲜蔬菜,身旁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似乎也是下班后来河边散心。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第一时间轻轻看向我的眼尾,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关切。
我猝不及防和他对视,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局促地攥紧帆布包带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陈屿没有主动上前,只是朝我轻轻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刻意打探的冒犯:“药膏用上了吗?刺痛有没有缓解一点?”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眼睛发炎,没有好奇我加班的烦心事,仅仅只是关心药膏是否起效,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抚平了我心底的窘迫。
我慢慢走上前,小声回应:“用上了,舒服很多,谢谢你。”
“不用客气,之前我发炎的时候,也难受了好几天,特别能理解这种眨眼都疼的感觉。”陈屿弯腰收起长椅上的书本,“河边风大,别长时间站着吹风,会加重眼角灼热。”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菜袋,随口问道:“你刚买菜回去?”
“嗯,自己煮点清淡的粥,少吃重油重辣,眼角炎症好得更快。”他顿了顿,轻声补充,“熬夜没办法避免,但饮食清淡一点,能减少反复发炎。”
短短几句话,处处都是细致的关照。我常年加班,几乎顿顿外卖烧烤,从来没有在意过饮食会加重眼周的伤口。
晚风再次漫上来,轻轻扫过我的眼角,药膏淡淡的药香混着河面清新水汽萦绕在鼻尖。从前我独自走过无数次这条滨河路,满心都是方案被驳回的焦虑、无人陪伴的孤寂,晚风落在眼底,只添酸涩。
可今晚,同样的晚风,却裹着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柔。
我们并肩沿着河岸慢慢走了一小段路,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不会尴尬。他不会刻意打探我的工作压力,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强装乐观,安静的晚风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缓冲。
分开前,陈屿提醒我:“记得坚持涂满七天,不要症状好转就停药,很容易复发。要是明天刺痛加重,记得及时去药店看看。”
我连连应声,看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手里帆布包内的眼膏仿佛还留着温热。
独自走回出租屋,我趴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写字楼灯火。白天堆积的焦虑好像被河畔的晚风悄悄稀释,眼尾的刺痛依旧微弱存在,可心底积压许久的孤单,却被一份细碎温柔填满。
原来这座偌大、冷漠的城市里,不是只有无休止的加班和独自硬扛的疲惫。总有人能看见你藏在眼底的伤痕,不动声色地递来温柔,如同此刻缓缓落进眼角的晚风,无声抚平所有无人诉说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