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月二十五号。周五。阴转多云。
沈稚禾今天要去医院。
早上她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李老师什么也没多问,在假条上签了字,说“注意身体”。她点了一下头,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早读还没结束。同桌在念书,“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念到“沧海”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别处轻了一点,像被什么截断了。她坐回位子上,翻开课本,没有看他,但知道他在。
下课之后她开始收拾书包。保温杯今天带的是菊花茶,她拧开盖子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收进帆布包侧袋。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下午回来吗?”他问。
她顿了一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不回来。请假半天。”
“哦。”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停了一两秒才翻过去。沈稚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他已经低头看书了,侧脸平静,像刚才问那一句只是随便的一问。她收回视线,走出了教室。
陈叔的车停在校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学校,路两旁的香樟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路面上,像被谁撕开的棉絮里透出来的光。沈稚禾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光柱从她脸上掠过去,暖一阵凉一阵的。
稷城三院不算大,但很新,外墙贴着浅米色的瓷砖。血液科在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消毒水的味道比以前老家那家医院淡一些。周婉已经在护士站前面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她来了快步走过来。
“来了?韩医生在办公室,进去吧。”
沈稚禾走进去。韩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放出来。他把她的检查报告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
“各项指标都还行,没有继续下降。”他合上文件夹,“白细胞计数比上次高了一点,不算多,但至少没往下走。继续按现在的方案,按时吃药,保持营养。”
周婉在旁边站着,听到那句“没有继续下降”的时候肩膀好像松了一点点。沈稚禾坐在椅子上,听医生说完那些话,点了点头。她听这些话已经听了一年多了,每一个词她都熟悉——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化疗周期、移植配型。那些词像一组她没有选择权的密码,每天都要默念一遍。
“下周复查,还是这个时间。”韩医生说,“中间有什么不舒服就提前过来。”
“好的。”周婉说。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光倾进来铺了整条走廊。沈稚禾走在前面,周婉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沈稚禾停下来等了等她妈,侧过身的时候看到周婉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妈,你松一点。”她说,“纸都要捏碎了。”
周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纸袋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走吧,回家。”周婉说,“中午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面就行。”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电梯壁上映出她们母女俩的影子。沈稚禾比周婉矮半个头,肩背薄薄的,校服衬衫挂在身上有点空。她看着电梯壁上那个自己,白衬衫蓝裙子,马尾绑得有点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了。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闭了一会儿眼。陈叔把车开得很稳,转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她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周婉在副驾驶上小声跟陈叔说话,说的什么她没听清,像是“没事”“指标还行”之类的几个字。她没有睁眼,就那么闭着,直到车停下来。
下午沈稚禾一个人待在家里。周婉把午饭做好之后出门去了一趟超市,走之前叮嘱她“药在桌上了,两点钟吃,别忘了”。她应了一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一部旧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的人在说些什么她没听进去。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橘皮撕下来一小片一小片,指甲缝里染了一层淡黄色的汁水,有一点涩涩的香气。她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掰开吃掉了,然后把皮收拢了扔进垃圾桶。
她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林越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下雨了。”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但没有下雨。她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看,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他回得很快:“我们教室外面下了一小阵,不大,我没带伞。”
她看着他第二条消息。然后打字:“那你怎么回去?”
“等雨停呗。停了已经。”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在“嗯”和“那就好”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最后发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回了两个字:“你呢?”
“什么?”
“你今天下午没来。还好吗?”
沈稚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动了动,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还行。下午没下雨吗?”
他没再追问。回了一句:“出了五分钟太阳,然后又阴了。秋天就是这样。”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看着那行字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的天确实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被拧紧了盖子的容器。她拉开抽屉,又合上了。
那天傍晚周婉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她放在厨房台面上,说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很甜。沈稚禾走过去拿了一个剥开吃了,确实甜,汁水多,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吃完了那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晚上她坐在桌前写英语卷子。写到第二篇阅读理解的时候她把那支笔拿出来了——就是他那支笔夹上贴着小笑脸的签字笔,握着写字的时候出墨很顺。她把那道长难句翻译完之后在旁边划了一道线,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很流畅,没有断墨。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页被翻过的日历,九月二十五号上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请假。”日历上那个“假”字写得有点歪,像是随手写的。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然后她回了一条:“你怎么还在日历上记这个?”
他回:“顺手。”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明天你回来吗?”
“回来。”她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把那支笔转过来转过去看了看,笔夹上那个笑脸贴纸已经有点翘边了,她用指甲按了按,又贴回去了。然后她把笔放回铅笔盒里,拉链拉好。
窗帘外面的天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落在书桌面上,昏黄的一小块,像谁用毛笔画了一笔淡墨。她坐在那个光圈外面,看着自己被照亮的半边手背。手背上那枚留置针留下的针眼已经淡了一些了,变成一小块浅淡的青色,像淤伤将要消退前的样子。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不疼了。
她站起来去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经过书桌,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被子是暖的。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落在墙面上,细细的一长条,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金色胶带。她看着那片光,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保温杯已经放在桌角了。深蓝色的杯身,盖子拧得严严实实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小人,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回来。”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天的水是柠檬水,比蜂蜜酸一点。”
她看着那个举牌子的小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便利贴收进了书里。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确实是柠檬水,微微的酸,带着一点点回甘,落在舌尖上散开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到他在看她,侧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他先偏开了,假装在翻书,但耳朵尖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被窗外的光照得透透的。
她低下头也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小下,弯到一半就收住了。她没让他看到。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薄了一些,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落在桌面上又移走了。保温杯里的柠檬水还是温的,她把盖子拧紧的时候指腹碰到了杯盖边缘,凉凉的金属表面,只有掌心里那一点暖是从杯壁里透出来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