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九月二十三号。周三。
沈稚禾昨晚没睡好。三点多醒了一次,口渴,摸黑爬起来喝水的时候撞到了椅子角,小腿骨磕出一小块闷痛。她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缓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书桌面上,照着那两只并排立着的保温杯。她看了一眼,喝了口水,躺回去又闭上眼。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闹钟在枕边嗡嗡震,她伸手按掉,发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了一些,没那么亮了。
今天阴天。
她起床的时候觉得右膝盖有点发软,走几步就好了,没太在意。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比上周又白了一点,粉底涂上去盖不太住,眉骨下面那块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灰。她用手指抹了抹,没抹掉。那就那样吧。
周婉在厨房做早饭,鸡蛋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卧着一个煎蛋,边缘金黄焦脆,中间是溏心的。“今天起风了,多穿一件。”周婉说。
沈稚禾把那碟煎蛋端到餐桌上低头吃。筷子戳破蛋黄的时候金黄的液体慢慢淌出来,她在上面蘸了一下送到嘴里。温热的。
“今天的检查单我拿到了。”周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周五下午去三院,韩医生的号,请半天假就行。”
“嗯。”
“妈妈跟你一起去。”
沈稚禾没有说“不用了”。她低头继续吃蛋。吃完之后站起来把碟子收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手背,冰凉的。“走了。”她说。
“外面好像要下雨,带伞。”
沈稚禾回头看了看玄关伞架——上面挂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和她那只保温杯差不多的颜色。她拿了那把伞,搭在帆布包侧面,拉开门走了。
到教室的时候林越已经到了。他在吃早饭,面前摊着一本书——还是那本《海上钢琴师》,翻到了更后面,书脊被压得更皱了。沈稚禾坐下来的时候他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她说“早”,然后放下书包,把保温杯掏出来放上桌。
今天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看——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今天阴天,但还是祝你心情好。”太阳旁边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美术课上的作品。她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几秒,然后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她又把它粘回杯盖上,没有撕掉。
上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玻璃上,后来雨丝密了,啪啪啪地砸在窗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沈稚禾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很快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模糊成一团一团。风把雨斜着吹过来,打在玻璃上,水珠顺着窗面往下淌,一道一道的。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看了一眼同桌,他正低着头在书上画什么东西——铅笔,线条很轻,在空白处慢慢地勾。她多看了半秒,他画的是一个小人,歪歪的,头顶上有一圈波浪线,好像在淋雨。她没出声,转回去了。
中午雨还没停。沈稚禾没有带伞以外的任何雨具,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她出门的时候没有看。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现在派上了用场,但她中午没有去食堂,雨太大,她就坐在教室里,从包里摸出一块小面包慢慢啃。同学们陆陆续续撑伞走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她坐在窗边,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闷闷的,像有人把一整座城泡在水里。
林越也没走。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右手按着书页,左手搁在桌面上。他好像也没有去食堂的意思。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角落里一个趴着午睡的女生。
安静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中午就吃这个?”
沈稚禾嘴里还嚼着半块面包,愣了一下:“……嗯。”
“不顶饿。”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角——一盒牛奶,盒身还是温的,像是用热水温过。“喝了吧。”
“你哪来的?”
“早上多带的。本来打算中午喝的。”他低头继续翻书,“你喝吧,我吃包子了,不渴。”
沈稚禾看着那盒牛奶,方方正正的盒子,边角被她碰了一下还微微凹进去一点。她伸手拿起来,插了吸管。牛奶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温温热热地落到胃里,把面包的干和涩冲淡了一些。她把空盒放在桌角,又说了一遍:“……谢谢。”
“嗯。”他没抬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沈稚禾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侧过头看向窗外。雨水把整扇玻璃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窗外的教学楼和树都看不清楚了,只有大块大块的绿在雨幕里晕染开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上——模糊的,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发现玻璃上她的脸旁边,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也在看着窗外。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移开了视线。他也移开了。谁也没说看到了什么。
下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放学的时候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地面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走起路来鞋子会踩出水声。沈稚禾背着帆布包出校门的时候看到陈叔的车停在路边,他打了一把黑伞站在车旁边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两步。
“小姐,雨刚停,地上滑。”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一些。沈稚禾坐进车里,陈叔收了伞坐回驾驶座。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车开起来的时候那些水珠被风往后扯,一粒一粒斜着划过窗面。
回到公寓她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回房间。周婉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妈妈去超市买点东西,冰箱有切好的水果,自己吃。”沈稚禾走进房间,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站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路面是深色的,湿漉漉地反着天光,香樟树的叶子被雨冲过之后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拍的是今天中午雨最大那阵子的操场,雨把跑道都淹了一半,水面上有风吹起的细密波纹。她划了一下,退出来。然后她看到通讯录那里有一条消息提示,点进去,是林越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桌面上摊开的一页书,《海上钢琴师》某一页,页边空白处他今天上午画的那个淋雨小人旁边,又添了一个打伞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两个人并排站着。
下面跟了一行字:“给你看看我画的。像不像你中午那会儿看窗外的样子?”
沈稚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画得很丑,两个小人都是火柴棍的身子和圆圆的头,线条歪七扭八。但她知道那个淋雨的小人是窗玻璃上倒映的她自己。她当时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他把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画下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几行字都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不像我。”
他很快就回了:“像。”
她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打字:“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我都没看到。”
“你发呆的时候。”他说,“你看窗外看了好久。”
沈稚禾没再回了。她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然后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没油的笔和几颗糖,又塞回去了。
那天的晚饭她吃了不少,周婉做了一大碗番茄牛腩面,汤是红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她连汤带面吃了大半碗。周婉坐在对面看她吃,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小声说了一句:“胃口好了一点。”
“嗯。”沈稚禾低头吸了一口面,“今天下雨了,外面凉,回来就想喝点热的。”
“那妈妈明天还做面。”
沈稚禾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又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番茄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早不晚。躺下之后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窗台那把深蓝色的伞上,伞面还没干透,反着一点冷白色的光。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几个画面同时浮上来——雨打在玻璃上的样子,牛奶盒子温热的触感,火柴棍小人在书页上淋雨,还有他那句“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又翻回来。枕头上有一点点没干透的洗发水香气,是她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放晴,但云层已经薄了,东边露出一小块淡蓝。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块蓝正在扩大,云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教学楼的屋檐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
到教室的时候林越已经在看书了。她放书包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桌角——上面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把糖收进铅笔盒,便利贴夹进了书里。
“今天天晴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说下午就全晴了,明天也是。”
“那挺好的。”她坐下来,把保温杯掏出来。今天杯盖上没有贴纸条,但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蜂蜜水,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翻书页,右手翻的动作很快,左手义肢按着书脊。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今天的太阳比昨天亮一些,把他鬓角那里一层细小的茸毛都照出了颜色。他的眼睛低垂着落在书面上,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一小片淡淡的灰色。
她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暖和。窗台上的水珠被晒干了,香樟叶子的绿在晴光里重新亮起来,碎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一摇一晃的。
上午第四节课快下课的时候,沈稚禾翻了翻自己的笔袋,发现带错了笔,她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开始写历史笔记。那支笔出墨不太顺,划两道就要在纸边划两下才能重新出水。她试了三次还是那样,正准备换一支,旁边默默递过来一支笔——按动式的,黑色笔芯,笔夹上有一个很小的笑脸贴纸。
她接过来用了,字迹顺畅滑润。下课之后她把笔还回去:“谢谢。”
“不用了,送你了。”他说,“我笔多,这支给你用。”
沈稚禾看了一眼那支笔,笔夹上那个小笑脸贴纸已经有点翘边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个歪歪的嘴巴。
“你留着自己用吧,我明天自己带一支。”
“你留着。”他说,语气不重,但听起来不像是客气话,“你上次那支出水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她上次那支笔,是指她用着不顺畅的那支,他只看到她划了两下,没出声,就记住了。她握着那支笔,指腹在那个翘边的小笑脸上来回摩挲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那下次还你一支新的。”
“不用还。”他低头整理书包,“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的。”
“那我给你带糖。”
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稚禾把那只笔放进了铅笔盒里,拉链拉好。拉链齿合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放晴了。西边的云烧成淡橘色,天幕上浮着被落日染成粉的薄云,一层一层叠着,像刚被谁用清水润过一遍。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东边那扇窗,窗玻璃上反着夕阳的金光,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转回头继续走。帆布包侧袋里,保温杯的杯壁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暖着她握着包带的那只手侧。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