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稀薄又惨白,铺洒在腐蚀荒原龟裂的土地上,将六人并肩的影子拉得狭长零落。
清剿完那一小片畸变虫群,空气中残留的腐腥气息被微凉的晨风缓缓吹散。众人身上都沾了尘土与细碎的血污,连续一夜的激战、伏击、疗伤,所有人的体力都耗到了临界点。
尤其是张桂源与王橹杰。
张桂源早前沾染的诡鼠余毒尚未彻底肃清,昨夜强撑着对峙、带队休整,此刻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浅淡的倦色,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在隐忍身体深处的酸软。而王橹杰腰侧的贯穿伤虽被陈浚铭的生机异能压制愈合,表层伤口结痂稳固,可内里被腐蚀毒雾侵染的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加上过度透支的精神力尚未恢复,他脸色始终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
“队长,前方左侧一公里,发现人工聚落遗迹。”
王橹杰主动铺开精神力,视野实时同步全队频道,声音平稳无波,没有流露半分不适,“无强烈畸变体波动,毒雾浓度低于荒原均值,可临时驻扎。”
众人顺势抬眸望去。
荒原深处的荒芜尽头,立着一座被时光与灾变遗弃的无人村落。断墙矮屋错落排布,墙体爬满灰褐色的腐蚀斑驳,原本的土路被荒草覆盖,静静蛰伏在苍茫天地间,与世隔绝一般,透着死寂又安稳的气息。
张桂源抬眼眺望片刻,指尖无意识轻按了一下腰腹——那是中毒后残留的隐痛,他稍作沉吟,当即拍板:“全员前往无人村休整。”
他看得清楚,队员们皆是疲态尽显,连续高强度作战早已超负荷运转。最关键的是,他和王橹杰的伤势都处于恢复期,强行继续深入荒原勘测,一旦遭遇高阶畸变体或是突发灾变,两人的伤势极易复发,到时候只会拖累整支队伍。
“任务三的地貌勘测可以暂缓一晚。”张桂源沉声安排,“我们伤势未愈,全员状态不佳,今夜在此休整,养足精神,明日天亮再继续深入荒原核心完成勘测与点位标记。”
“收到。”
五人齐声应答,语气里都悄悄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得以短暂松弛。
六人加快步伐,踏着枯黄的荒草,很快踏入了这座废弃已久的无人村。
村落不大,约莫二三十户矮房,皆是最朴素的老式民居,屋顶瓦片大半脱落,门窗腐朽破败,随处可见灾变初期慌乱逃离的痕迹。散落的破旧家具、碎裂的生活用品蒙着厚厚的灰土,没有打斗肆虐的惨烈痕迹,大概率是灾变来临之初,村民便尽数撤离,或是无声湮灭在了末世之中。
村内空气干燥,腐蚀雾气稀薄,隔绝了荒原呼啸的冷风,相比野外堪称绝佳的临时休整点。
“我排查整片村落,确认有无隐藏畸变体与毒雾死角。”左奇函指尖跃动着细碎雷光,雷光微弱内敛,不会引来远处的畸变体,适合隐秘探查。
“我整理居住房屋,清理杂物,搭建临时休整据点。”陈思罕展开细微的空间裂隙,将散落的碎石、朽木尽数收纳清空。
杨博文抬手拂去肩头尘土,笑道:“我守外围视野,盯紧四周动静,杜绝偷袭。”
陈浚铭掌心萦绕着温润的翠绿生机,看向身侧两人:“我再给你们俩巩固一遍伤势,压制余毒和内伤,避免夜里复发。”
几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短短片刻便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安顿下来。
王橹杰安静站在村落中央的空地,听着身边队友细碎的动静,周遭安稳平和的氛围本该让人安心,可他的大脑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痛感。
不是精神力透支的酸胀,也不是伤口牵扯的隐痛。
是一种突兀、陌生,又带着极致熟悉的颅内刺痛,密密麻麻席卷开来,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蹙紧眉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起一丝泛白。
奇怪。
他来过这片荒原无数次。
不止是这重生后的半年,还有上一世、无数次开荒勘测、浴血厮杀的漫长岁月里,他踏遍了北部腐蚀荒原的每一寸土地,熟记每一处高危点位、每一片畸变体巢穴、每一缕毒雾的流动规律。
可这座隐匿在荒原深处的无人村,他从未见过。
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记载,没有任何任务记录的标注,像是凭空出现在这片荒原之中。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立足此地越久,颅内的疼痛就越清晰,同时,村落最深处那一间独立于民居之外、孤零零伫立的老旧祠堂,正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吸力,牢牢勾着他的感知,牵引着他的精神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探寻。
那股吸引力温和又霸道,穿透层层断壁残垣,直直钻进他的脑海深处,搅动着他尘封的所有前世记忆。
祠堂的方向一片死寂,没有异能波动,没有生命气息,没有毒雾淤积,干净得过分,也诡异得过分。
没人察觉他的异样。
陈浚铭正专注地为张桂源梳理体内残留的诡鼠毒素,温润的绿意异能缓缓游走在张桂源经脉之中;其余几人各自忙碌,氛围松弛自然,全然沉浸在难得的安稳休整里。
王橹杰快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惊疑,敛去眉间的痛楚,恢复了一贯清冷平淡的神色。
他微微低头,掩去眸底深处所有的暗流涌动。
不能说。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他是重生者的秘密,是他这辈子最深、最致命的底牌,也是他独自背负了两世的枷锁。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让队友忌惮、心生隔阂,更会引来末世中无数觊觎时空秘密的恐怖势力,给整支队伍带来灭顶之灾。
两世独行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好了所有盘算。
不能现在探查。
白天人多眼杂,队友默契极强,他任何一点反常的举动,都会被心思细腻的张桂源、观察力敏锐的众人捕捉到端倪。
那就等夜深入静。
等所有人彻底熟睡,等村落彻底归于沉寂,他再独自动身,去那座神秘祠堂,查清这莫名的吸引力、突如其来的头痛,到底源于何处。
想通这一切,王橹杰压下心底所有躁动,缓步走上前,配合陈浚铭的异能疏导,任由翠绿生机缓缓修复他腰侧的内伤,神色平静无波,看上去与寻常休整的队员别无二致。
夕阳缓缓西沉,暮色吞噬了荒原最后的天光,暗沉的夜色迅速笼罩整座无人村。
经过一下午的休整,众人的体力都恢复了大半。晚饭简单解决了压缩口粮和净水,几人围坐在一起闲聊片刻,驱散了连日作战的压抑,便各自分配好守夜班次,准备轮流休息。
今夜守夜排班依旧照旧,前半夜是杨博文和左奇函,后半夜换张桂源和陈思罕,最后凌晨破晓前由王橹杰收尾值守。
收拾好简易的铺盖,几人陆续躺倒在清理干净的民居厅堂里。
昏暗的房间里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疲惫至极的众人很快沉入睡眠。
杨博文靠在门框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风刃,低声和身边的左奇函闲聊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惊扰到熟睡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荒原的风声变得低沉遥远,整座无人村彻底陷入死寂。
王橹杰侧身躺在角落,双目轻闭,看似早已熟睡,实则神识全程清醒。
颅内那阵细密的痛感依旧断断续续,祠堂的吸引力从未消散,时时刻刻牵引着他的心神,勾着他心底最深的好奇与戒备。
他耐心蛰伏,静静等待。
等待前半夜守夜结束,等待左奇函和杨博文困倦松懈,等待后半夜换班、所有人彻底放松警惕。
他藏在被褥下的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坚定。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荒原里一处普通的休整据点,只有他清楚,这座无名村落、那座神秘祠堂,藏着连他两世记忆,都从未触及过的秘密。
今夜,等万籁俱寂,他便孤身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