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光清亮通透,薄薄的阳光穿过纱窗,在地板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陈浚铭的画室同学群消息弹个不停,摊开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反复亮起。
那是前几日晚饭时提起的写生计划,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如今已经敲定完整行程。要去往城郊的山湖,在外住一晚,周日傍晚才返程。
他指尖点着屏幕,一字一句翻看群内的讨论,眼底藏着几分向往。
那片山湖草木繁茂,很适合绘画取景,他心里早已生出期待。
可手指悬在“确认参加”的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心底那道旧疤又隐隐作痛。
从前,类似的外出过夜,是陈奕恒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哪怕理由正当,也会被各式各样温柔的说辞拦下,会告诉他外面不安全,住宿不方便,不如留在家里,他可以陪着自己在家画画。
那些话语包裹着关怀的外壳,实则是无形的枷锁。
哪怕陈奕恒已经改变了许多,那些记忆依旧根深蒂固。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陈奕恒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陈浚铭手边的茶几上。
他扫到手机屏幕上的群聊界面,一眼看懂了内容,却没有凑上前来,没有伸手拿过手机细看,只是在隔了半张沙发的位置坐下。
“写生的行程定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
陈浚铭指尖蜷缩了一下,把手机屏幕微微按暗,没有立刻应答。
脑海里已经预演好多种局面,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组织好说辞,准备去解释同行的人、住宿的安排,用来打消对方的顾虑。
“嗯,要在外住一晚。”
他如实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奕恒垂眸,目光落在玻璃杯晃动的水面上。那一晚的留宿,换做从前的自己,一定会百般阻挠。
会不动声色找出一大堆隐患,会担忧,会示弱,用温柔的姿态困住少年,不让他脱离自己视线范围。
如今那些占有欲还残留在心底深处,看到陈浚铭要离开自己身边过夜,心底免不了泛起一阵闷涩。可他死死按住那股冲动。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再去禁锢少年的脚步。
“挺好。”
陈奕恒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
“城郊昼夜温差大,记得多带一件外套。住宿的地方确认好安全就可以。”
没有盘问同行是男生还是女生,没有要求每隔一段时间就报平安,没有索要酒店地址。仅仅只是普通朋友一般的提醒。
陈浚铭有些错愕。预想之中的拉扯、顾虑全都没有到来,沉甸甸的防备扑了个空。
“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他下意识反问。
陈奕恒淡淡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带着一点无力
“我想问的有很多。可那些是我的私心,不是你的义务。你有属于自己的社交与生活,不必事事都交代给我。”
这句话落在耳边,陈浚铭沉默下来。
他能够看见陈奕恒眼底藏住的失落。这个人不是全然不在乎,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干涉。克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是一次次压抑本能之后,才修炼出来的模样。
“我会注意安全。”
陈浚铭低声说完,终于按下屏幕,确认参加这次远游。
之后的半天,家里的气氛淡淡的。
陈奕恒没有反复提起写生这件事,不会旁敲侧击打探细节,照旧处理自己的事务,看书,整理家务。只是偶尔,会目光落在陈浚铭身上,转瞬便移开。
陈浚铭回了卧室,慢慢收拾出行的背包。画本、炭笔、橡皮,薄厚两件外套,纸巾,零碎的物件一件件塞进去。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纸沙沙作响。
他心里依旧纷乱。
他愿意相信陈奕恒此刻的改变,可过往的伤害像一道警钟。他忍不住会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暂时的伪装。
会不会只要自己走得远一点,对方骨子里的偏执又会卷土重来。这份怀疑不讲道理,却真实盘踞在心底,没办法说消除就消除。
傍晚时分,下起一阵短促的小雨。雨后空气湿润,晚风推开窗户溜进屋内。
晚饭简单煮了面条,餐桌上依旧是松弛的沉默。
吃到一半,陈奕恒忽然开口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对吧。”
“对,早上七点集合。”
“那今晚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
“不用特意给我发消息,玩得尽兴就好。”
陈浚铭点点头,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
夜里,公寓两间卧室房门分别关上。陈奕恒睡在次卧,房门虚掩。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并没有很快入睡。
耳朵会不自觉捕捉隔壁卧室传来的细微动静,听见少年翻身,听见物品轻响。从前他可以毫无阻碍知晓他的一切,现在只能隔着门板,克制住想要窥探的念头。
占有欲还在骨头里面,只是被他死死压制。他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把人锁在身边,而是允许他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哪怕那份放手,会让自己煎熬。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泛着青灰色。
陈浚铭早早起床,背上收拾妥当的双肩包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已经亮了,陈奕恒起得比他更早,餐桌上摆好了温热的早餐,三明治与热牛奶。
“路上吃。”
陈奕恒把早餐装进便携袋子递过去。
没有多余的絮叨,没有依依不舍的牵绊。
陈浚铭接过袋子,指尖短暂相触,很快分开。
“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大门关上,脚步声一步步走远。
整间公寓瞬间空旷下来。陈奕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远远望着少年的背影汇入街道的人流,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心口空落落的,那是长久习惯的人离开视线之后本能的不安。
他站在窗前伫立许久,没有拿出手机,没有想方设法打听他的位置。
而另一边,去往城郊的大巴车上,陈浚铭靠在车窗边。车子缓缓驶离城市高楼,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绿树山野。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来自公寓那边源源不断的消息轰炸。
可他还是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点亮屏幕。
不是期待消息,而是一种难以磨灭的条件反射。他还没有学会彻底放下戒备。自由已经握在了手里,心底的枷锁,却还没有完全解开。
山湖的风景在前方铺开,前路开阔。只是两个人之间,还要跨过很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