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年果然在北平。
苏芷萱收到他托人捎来的字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字条是从练习簿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得方方正正,托顺城街小学的门房转交到阿卓手里,阿卓又巴巴地跑到惠文女中来,站在校门口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苏芷萱放学。

苏先生

那个上海的大哥哥来了!
阿卓跑得满头是汗,把字条塞进她手里,语气兴奋得像在报告一件天大的喜事。

他说住在南横街那边一个什么旅馆里

让你有空去找他!
苏芷萱展开字条,上面是李书年清瘦而工整的笔迹,只有寥寥两行字——
“芷萱:我已抵北平,寓南横街悦来客栈三号房。此行仓促,未及提前告知,祈谅。得闲时盼一晤。”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口袋,弯腰替阿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笑着说。
知道了,谢谢你跑这一趟

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阿卓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开给她看。字迹工整,算术全对,国文默写只错了一个字。苏芷萱表扬了他几句,他便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狗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回顺城街小学去了。
苏芷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她站在惠文女中门口的石阶上,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字条的边缘,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李书年不请自来,没有提前写信,没有发电报,就这么拎着一只旧皮箱从上海跑到了北平,住进了南横街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这不像他的作风——他一向是做事周到、凡事提前打招呼的人。除非,他来北平的原因,不方便在信里说。
她在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决定——先去见他一面再说。
悦来客栈在南横街中段,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酱菜园子和一间当铺之间,门楣上的牌匾被油烟熏得发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苏芷萱穿过一楼油腻腻的饭堂,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在三号房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像是门后的人一直在等她。
李书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他比上次在上海见到时更瘦了,颧骨的轮廓从脸颊底下清晰地凸出来,眼窝也陷得更深了些,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到让人想起冬夜里的寒星。

芷萱,好久不见

进来坐
他笑着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架,靠墙放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箱,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堆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苏芷萱的目光从那些稿纸上扫过——标题很大,用粗笔写着“新教育研究会章程草案”。她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房间,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些摇晃,她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怎么突然来北平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没有绕弯子。
李书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茶杯递给她,杯子里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然后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苏芷萱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着墨水,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口,那是长时间伏案写字的人才会有的手。

芷萱

我在上海待不下去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说出口的。

上次在信里跟你说过,我和会长在教育理念上不合

那次争执之后,我们彻底决裂了。他动用关系把我从促进会的理事名单上除名

不仅如此,他还给我在上海教育界贴了个标签,说我‘激进’‘不可靠’

现在上海那边,公立学堂不敢用我,私立学堂不敢得罪促进会,甚至我之前一直资助的几所平民学校,也陆陆续续被断了经费支持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摘了眼镜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三分书卷气,多了几分疲惫和落寞。

我在上海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

然后我就想起了你在北平办的平民夜校,想起了闸北那个叫阿卓的男孩,想起了你说过的一句话——

‘越是穷的地方,越是需要教育’

所以我就来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苏芷萱,目光诚挚而恳切,带着一种把自己全部摊开在桌面上的坦荡。

芷萱

北平对我来说是一片新天地

我虽然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我有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两条能走路的腿

我想在这边重新开始
苏芷萱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急着表态。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茶杯的杯沿,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硌在指腹上微微发涩。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无意识地揉捏着中山装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北平对你来说是‘新天地’——

她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可你来了之后,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住哪里?靠什么谋生?

总不能在客栈里住一辈子

李书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站起身,从桌上抽出几页稿纸递给她。稿纸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他个人的履历、办学计划,也有几个可能的资金来源渠道,还有一些他提前打听好的北平教育界人士的名单和简介。苏芷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清亮——准备得很周全,周全到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筹备了很久。他是有备而来,来之前做了详尽的功课。他提到的几个可能的合作伙伴中,有一个名字让她格外在意——惠文女中的教务主任方秉文。
你想让惠文女中给你出介绍信?

她抬起头,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不一定是惠文女中,但如果有惠文女中的背书,我在北平办事会方便很多
李书年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毕竟我跟你才认识半年多

跟惠文女中更是毫无渊源

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楼下传来酱菜园子伙计的吆喝声,和街对面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热闹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玻璃窗传进来,跟房间里沉静的气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苏芷萱把稿纸整理好,还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朝南的,能看见南横街灰扑扑的街面和街对面铺子门口挂着的幌子。她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语气笃定而清晰。
介绍信的事,我可以帮你跟陶校长提

陶校长是惜才的人,她看了你的文章和办学计划,应该会愿意帮你

但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惠文女中里不是所有人都像陶校长那么好说话

方秉文这个名字你写在计划里了,但我劝你暂时别去找他

。这个人在校务会上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当初我的平民夜校方案差点就被他拦腰砍了

你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在上海又被人贴了‘激进’的标签,到了他那里,恐怕讨不到好

李书年认认真真地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失望,反而多了一丝释然。他大概早就做好了被拒绝、被质疑、被冷遇的心理准备,苏芷萱这番话虽然直白,却没有把他拒之门外,反而给了他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谢谢你!芷萱
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才会流露出的动容。

不管能不能成,你能来见我,能跟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苏芷萱摆摆手,没有让这个话题继续发酵下去。她岔开话头,问他在北平还习惯吗、有没有去看过闸北那些孩子的近况、有没有跟阿卓好好聊聊——阿卓那孩子听说他来了北平,兴奋得差点从校门口跳起来。李书年一一回答了,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夜校的事、促进会的事、上海那边最近的时局动态,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她起身告辞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书年站在房间中央,瘦高的身影被天花板上那盏瓦数不高的电灯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独。
李大哥

北平这个地方,看着灰扑扑的,但肯做事的人,总能找到路

苏芷萱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李书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芷萱下楼穿过饭堂的时候,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里剥花生,面前放着一碟盐水和两碟小菜。他没有抬头看她,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花生壳上,剥得专注而悠闲。她脚步匆匆地跨出门槛,走入南横街的暮色中,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经过那个男人的桌边时,他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到朴府,天已经黑了。苏芷萱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孙茂才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凝重,见了她只是匆匆点了下头,连平日里惯常的寒暄都省了。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朴灿烈讲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能从语气里分辨出那不是寻常公务——他的语速比平时快,音量也比平时高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一个情绪几乎从不外露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不寻常了。
苏芷萱没有去敲书房的门。她放轻脚步走过回廊,回到东院,坐在床沿上,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李书年的突然到来,他的处境,他对惠文女中的期待,书房里那通不寻常的电话,这些事在表面上毫无关联,可她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春夜里远处天边一闪而过的无声闪电——你听不到雷声,但你知道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了。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李书年,悦来客栈,新教育研究会,方秉文,还有她在离开客栈时不经意回头瞥见的一个画面:那个坐在饭堂角落剥花生的男人,桌上放着一碟盐水花生,旁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她当时只觉得那男人的面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脸的轮廓,那种坐着一动不动盯着桌面却浑身散发着警觉的姿态,她见过。在聚贤阁茶楼的二楼窗边。那天上午坐在她隔壁桌、从头到尾没有点过一壶茶的人,也是同样的姿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很多东西——那只旧怀表,那张写满线索的纸,那张写着“不会”的字条,那片今年新捡的银杏叶。
这些秘密压在一起,软软的,硬硬的,硌着她的睡眠。
而在书房里,朴灿烈挂掉电话,面色冷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生铁。孙茂才推门进来,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司令

东北军那边怎么说?

许世阳知道了
朴灿烈说。他靠进椅背,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很轻,却像在叩击某种越收越紧的弦

这个叫李书年的,必须尽快离开北平

东北军那边风声紧,任何在上海跟促进会有关系的人,到了北平都会被盯上

他们现在怀疑刘海清的死跟促进会有关——

理由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一个靶子

可是小姐今天下午刚去见过他
孙茂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知道
朴灿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晃了两晃。院中银杏树的新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絮语。

明天你去悦来客栈,跟他说清楚

就说,他的命比事业重要
孙茂才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听见朴灿烈补了一句。

不要让小姐知道
孙茂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银杏叶沙沙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人敲梆子的声音。
朴灿烈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知道苏芷萱是什么脾气——她今天晚上一定已经在琢磨怎么帮李书年在北平立足了,说不定连找陶静秋说项的腹稿都打好了。她这个人,对自己认定的事从不退缩,对朋友的事从不敷衍。这是她的可敬之处,也是她的可忧之处。因为李书年待在她身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他不能告诉她为什么危险,因为一旦解释,就势必要牵扯出刘海清的死,牵扯出那个她不该知道的夜晚。
他望着东院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侧影,单薄而专注,跟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模一样。那个侧影在他的生命里存在了七年,从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个敢在全校师生面前说出“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姑娘。他用了七年的时间为她撑起一片天,不是为了看着这片天被别人撞碎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