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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隐爱如谜

刘海清死后第七天,北平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在瓦檐上,一直到天明才渐渐收住。苏芷萱推开东院的窗户,清晨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银杏叶被雨水洗过的清香。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一夜之间绿得更深了一层,新发的叶子被雨水濯得油亮油亮的,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雨夜里悄然松动了。不是遗忘——她这辈子都不会遗忘。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终于重新触碰到土壤的感觉。父亲的案子尘埃落定,刘海清死了,她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松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不做梦的觉了。昨晚她睡得很沉,沉到周妈来敲了两遍门她都没听见。

早饭的时候,花厅里难得安静。朴灿烈坐在她对面,跟往常一样沉默地吃着碗里的白粥,手边放着一份摊开的《北平晨报》。苏芷萱喝了两口粥,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芷萱

小叔,我想去看我爹和我娘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我陪你去

朴灿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西山的春天比城里来得晚,山脚下的桃花才刚刚谢了,坡上的野草倒是先绿了一片,星星点点的二月兰开在草丛间,紫莹莹的,像是谁把碎了的紫水晶撒了一地。苏静山夫妇的墓在半山腰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坟头的草被守墓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墓碑上的字也重新描过漆,黑亮黑亮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芷萱跪在坟前,从随身的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一叠纸钱,是她自己一刀一刀打的,黄表纸上压着铜钱印,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一碟桂花糕,是周妈一大早蒸的,还带着余温,油纸揭开时甜丝丝的香气立刻在墓前散开来。一封信,封了口,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里头装着的是她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想说却没能说的话。她把信压在供品底下,然后直起腰,对着墓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微凉的泥地上,每一记都磕得实实在在,不敷衍,不潦草。

磕完头,她跪坐在墓碑前,伸手把碑面上沾的一片草屑轻轻拂去,手指擦过父亲名字的笔画,像是在摸一个好久好久没见的人的脸。

苏芷萱

爹爹,仇人死了

苏芷萱
苏芷萱

小叔替我讨回来的

苏芷萱

苏芷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坟里沉睡的人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朴灿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她的背影上移开,投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西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也吹得墓碑前那碟桂花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

苏芷萱又转向母亲的坟,从怀里掏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放在墓碑前面。秒针还在走,一秒一下,不急不缓,跟父亲走的那天一样,跟她在雪地里等死的那天一样,跟她在聚贤阁茶楼二楼看见那个刀疤脸的那一刻一样。七年了,这只表从来没有停过。

苏芷萱

娘,怀表还在走着呢

苏芷萱
苏芷萱

你看,爹爹修好的东西

苏芷萱
苏芷萱

跟我一样,都还撑着呢

苏芷萱

苏芷萱冲墓碑笑了一下,露出颊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身后的朴灿烈把脸转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苏芷萱才从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走到朴灿烈身边。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虎口上那道新结的痂,淡褐色的,窄窄的一道,隐在指节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远处山峦之间缓缓移动的云影。

苏芷萱

小叔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苏芷萱

谢谢你

苏芷萱

苏芷萱的声音被山风吹散,轻飘飘地融进了满山的草香里。

朴灿烈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语气恢复成了惯常的冷硬。

朴灿烈
朴灿烈

天快黑了

朴灿烈
朴灿烈

不走留着喂狼?

苏芷萱抿着嘴笑了一下,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就是那个喂不了狼的人。

从西山回来之后,朴府的春天终于有了几分春天的样子。银杏树的新叶一天比一天浓密,廊下的燕子衔着春泥在梁上筑了个新窝,每天清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周妈把冬天的厚被褥都收进了箱底,换了轻薄的蚕丝被,东院的窗户也拆了糊窗纸,换上了新纱窗,透光透风,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

苏芷萱依然很忙。惠文女中的课业、夜校的教学、助学委员会的事务,每一件事她都做得一丝不苟,像从前一样认真,甚至比从前更投入了。但府里的人都注意到,小姐最近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她晚上待在花厅里的时间变长了。以前吃完晚饭她就去东院备课,或者去书房看书,现在她把作业搬到花厅来做,就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头,占一个小角落,摊开课本和教案,写写画画。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盏吊灯各自忙各自的,偶尔她遇到不会的算学题,就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他放下公文看一眼,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算式再推回去,全程可以一个字都不交流。周妈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天晚上,苏芷萱没有写作业,而是把一张崭新的信纸摊在面前,手里捏着朴灿烈送她的那支钢笔,对着空白的纸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在给上海的李书年回信。

李书年的信是一个月前寄到的,洋洋洒洒写了八页纸,内容从全国女子教育促进会的近期动态,到闸北平民夜校的进展,再到他个人的近况——他离开了促进会,因为跟会长在办学理念上产生了分歧,会长主张先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已有女校的巩固上,而李书年坚持要把更多精力投入到贫困地区的拓荒办学中去。两人争执了大半年,最终不欢而散。

——“我现在独自在上海,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教育团体,专门面向贫民区的流浪儿童和失学青少年。”李书年在信里写道,“芷萱,你在北平办的平民夜校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教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越是穷的地方,越是需要教育。越是读不起书的孩子,越是应该被优先考虑。”——

苏芷萱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很多遍。李书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一点她从在上海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只有在笃信某种信念的人身上才能看到。这种光她也熟悉——她在陶静秋眼里见过,在助学委员会的学姐们眼里见过,有时候深夜写教案写到最疲惫的时候,抬头看镜子,也会在自己的眼睛里见到。所以她给李书年的回信写得很痛快,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直接泵出来的。

——“书年学兄:

来信收悉。你离开促进会一事,我思之再三,既觉惋惜,亦觉必然。惋惜者,促进会本可成为女子教育的一支重要力量,如今内部分裂,殊为可惜。必然者,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一个肯在原则问题上让步的人。既然理念不合,各自前行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你在信中提到的面向贫民区办学的想法,与我在北平的实践不谋而合。教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这句话我想借来用作我的新论文标题。北平这边,夜校运作已逾半年,学生人数翻了一倍,教学也摸索出了一套相对成熟的体系。这条路虽然艰难,但每走一步都踏实。

另:感谢你替阿卓寄来的书。《幼学琼林》他已读完,《古文观止》也读了小半,进步之快令人惊叹。这孩子天赋极高,我打算等秋季学期帮他申请顺城街小学的正式学籍,届时或需你帮忙出一份推荐信。

北平春深,上海想已入夏。望保重身体。

苏芷萱 谨上”——

她把信封好,在收件人地址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上海 闸北 宝昌路 新教育研究会 李书年先生收”。方静颐前几天还在跟她八卦,说李书年这封信写得也太长了,八页纸,怕不是别有用心。苏芷萱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当然看得出李书年对她的态度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藏在他的用词里,藏在他对她的称呼从“苏小姐”变成“芷萱”的细微变化里,藏在他每次提起她时眼睛里那种比友谊更多一点的光芒里。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他是一个值得敬重的朋友,一个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仅此而已。

她把回信交给孙茂才代寄,然后便去了花厅。朴灿烈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国文课本,开始默背明天要考的古文。背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

苏芷萱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苏芷萱

她背得很认真,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他看公文。可背着背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朴灿烈。

苏芷萱

小叔

苏芷萱
苏芷萱

你说诸葛亮写《出师表》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苏芷萱

朴灿烈从公文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朴灿烈
朴灿烈

你背你的书,管他什么心情

苏芷萱

我就是想知道嘛

苏芷萱

她托着腮,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苏芷萱

你看,他明知蜀汉势弱,明知北上伐魏是逆天而行,还是写了这篇表

苏芷萱
苏芷萱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赢呢,还是只是想给刘禅一个交代?

苏芷萱

朴灿烈把公文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苏芷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他在放下茶盏之后忽然开了口。

朴灿烈
朴灿烈

不是为了赢

朴灿烈
朴灿烈

是为了不负

朴灿烈声音不高,但很笃定

苏芷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出师表》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背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他说“不负”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公文了,台灯的光照在他低垂的眉骨上,在眼窝里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七年前的雪夜,藏着她那声怯生生的“小叔”,藏着他说“我在”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承诺。为这一句承诺,他负了七年。

她收回目光,把《出师表》合上,铺开一张新的稿纸,开始写她下一期的夜校教学计划。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快,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把月影摇碎了一地。

如今开春了。银杏树上的新叶密密匝匝,遮住了光秃秃的枝丫。燕子在梁上筑了新窝,院子里周妈去年随手撒下的花籽冒了芽,嫩绿的叶片破土而出,挤挤挨挨地长成一小片毛茸茸的绿意。厨房的灶上常年煨着一壶姜茶,有时候是红枣姜茶,有时候是桂圆姜茶,口味轮着来,但壶从来没有空过。周妈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壶姜茶从备给小姐一个人的,变成了备给“随时可能回来喝一口的每个人”的。苏芷萱听到这句话时正在银杏树下捡今年新掉的第一片叶子,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还嫩,颜色不是深绿,是带着一点鹅黄的翠,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把这片嫩叶小心地夹进书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四年春,第一片银杏。新。”

这天下午,方静颐来朴府找苏芷萱商量夜校周年纪念的事。她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吃了周妈端上来的两碟点心,喝了半壶茶,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凑到苏芷萱耳边,说了一句让苏芷萱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摔了的话。

方静颐
方静颐

芷萱,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方静颐
方静颐

我好像在街上碰见李书年了

苏芷萱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茶水在碗里晃了两晃,险些洒出来。她抬头看着方静颐,表情还算镇定。

苏芷萱

在北平?

苏芷萱
方静颐
方静颐

方静颐
方静颐

就在南横街,离顺城街小学不远

方静颐皱着眉头回忆。

方静颐
方静颐

我昨天替夜校去买粉笔和描红本子

方静颐
方静颐

文具铺子门口排长队,我扭头一看

方静颐
方静颐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拎着旧皮箱的瘦高个儿,怎么看怎么像他

方静颐
方静颐

等我付完钱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方静颐
方静颐

也可能是看花了眼——他不是在上海吗?

方静颐
方静颐

怎么突然来了北平?

苏芷萱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李书年上一封回信的末尾,有一句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话——

“芷萱,我近期或有北上之意,届时当面向你讨教平民教育的经验。”

她以为那是客套话,是写在信末尾的礼节性表达,像“有空来坐坐”一样不能当真。可如果方静颐没有看错的话——

苏芷萱

也许,他不想打扰我们

苏芷萱

苏芷萱说,语气平静,但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那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苏芷萱

如果他真的在北平,迟早会来找我们的

苏芷萱

方静颐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大大咧咧地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方静颐
方静颐

那倒也是

苏芷萱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目光越过茶碗的边沿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银杏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细雨落在瓦檐上,又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时,车轮碾出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