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沙城最不好惹的人

长沙城的冬末，冷得刺骨。

　　红府后院的杂役房里，四面漏风，墙角结着薄薄一层霜。

　　十几个丫头挤在通铺上，天不亮就被管事的吆喝声赶起来干活。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馊饭和廉价脂粉混杂的气味，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木桶和扫帚，窗户纸上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时锦蜷在最角落的铺位上，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紧了紧。

　　她头发散乱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昨天管家把她领进来时，她浑身上下就这一个包袱，里面两件破衣裳，半块干饼，别的一无所有。

　　“叫什么？”

　　“时锦。”

　　“多大了？”

　　“十六。”

　　“会干什么？”

　　“扫、扫地，洗衣，端茶……都、都行。”

　　管家当时皱着眉头打量了她半天。

　　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要倒，能干什么活？

　　但年关刚过，府里跑了好几个下人，实在缺人手。

　　管家不耐烦地摆摆手：“留下吧，杂役房，先干着。”

　　时锦当时就红了眼眶，连声道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管家挥挥手让她赶紧走，转身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丫头，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此刻，杂役房里闹哄哄的。

　　时锦旁边的铺位上，一个圆脸小丫头正手忙脚乱地系着棉袄扣子，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今天要迟了，张嬷嬷又要扣月钱了。”

　　时锦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把被子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等待被领走的小猫。

　　圆脸小丫头叫翠儿，比她早来半年，是杂役房里最热心肠的。

　　她看见时锦呆呆坐着，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怕，张嬷嬷就是嘴凶，其实人还行，你今天跟着我，我教你干活。”

　　时锦抬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谢、谢谢姐姐……”

　　翠儿被她那声“姐姐”叫得心都软了，拍拍她的手：“没事没事，咱们都是苦命人。”

　　时锦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两个粗使婆子从门口经过，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听说了吗？夫人那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啧，怪不得四爷这几日跟疯了似的，昨儿个小福子送茶慢了半步，直接被四爷一脚踹出去三丈远，肋骨断了两根。”

　　“断肋骨算轻的！前儿个厨房的老刘，就因为饭送晚了一刻钟，四爷差点就要杀了他，要不是夫人拦着，老刘这会儿已经躺义庄了。”

　　“哎哟我的天……那咱们这几天可得躲远点，千万别往四爷跟前凑。”

　　“谁还敢凑啊？整个红府，现在谁不是绕着四爷的院子走？”

　　两个婆子走远了，杂役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

　　翠儿缩了缩脖子，小声跟时锦说：“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府里四爷……是长沙城最不好惹的人，你以后见着他，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别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