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在案前坐下,翻开今日的战报,提笔蘸墨,开始逐条批注。
阵亡九人——她在第一条上停了停,然后在旁边写下每一个名字和籍贯,尽管军机阁的记档里有,但她自己也要留一份。
伤兵十七人——她写了收容情况和后续医治安排。
战功——她犹豫了一下,在长珩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首”,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末尾,只写了两个字。
“协从。”
写完战报已是深夜。
时锦搁下笔,将战报合好放在案头,起身走到窗边。
军机阁的窗外能看到大半个水云天,远处涌泉宫的灯火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像一盏引路的灯。
她知道那是长珩的居所,此刻他大概也还没睡,也许在处理军务,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她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走到墙边,将霜华剑从腰间解下,挂在墙上的剑架上。
剑架旁是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五官清冷,眉目间带着常年征战磨出来的凌厉,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的夜色很深,涌泉宫的灯火很远。
时锦在窗边坐了许久。
案上的战报安静地躺着,墙上的霜华剑安静地挂着,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腕上的护腕,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残余的温度。
她想起回程时,云岭之上,他回头的那一眼。
三千年来,他看过她很多次,战场上的对视、庆功时的点头、交代军务时的注视,每一次她都记得。
但今天那一眼不太一样。
隔着暮色和薄雾,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她。
时锦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起身,走到榻前,和衣躺下。
闭眼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涌泉宫。
灯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夜色。
她闭上眼睛。
明天辰时,漱玉林对弈。
老规矩。
时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很快隐去。
夜色笼罩了整个军机阁,也笼罩了水云天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墙上的霜华剑,在灵灯余光的映照下,剑鞘上那几滴暗红的血珠还在微微发亮,像是提醒着什么人,今天的战场离这里很远,但明天的战场,或许就在咫尺之间。
而那把剑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战后第三日,水云天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从云层深处渗下来,不急不密,像是天空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整个水云天都被洗得清亮了些,云母石铺就的玉京广场映着灰白的天光,连远处忘川河的入海口都看得比往日更分明。
时锦是在辰时三刻抵达漱玉林的。
比约定的辰时晚了三刻,这在她三千年的习惯里极为罕见。
原因无他,晨起时左臂的伤比前日更疼了些,她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了药,耽误了时间。
伤口其实不深,但裂石刃留下的裂痕会顺着经脉蔓延,若不及时疏导灵力,日后握剑会有些妨碍。
她本打算忍一忍就过去,但想到今日要对弈,右手执棋虽不受影响,长珩却一定会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