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赢微微侧身,透过人群的缝隙往木棚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木棚里光线昏暗,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正蹲在地上,为一个断臂的老兵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却很是熟练,缠好伤口的绷带后又仔细地打了个结。
阳光从木棚顶部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
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诉说的倔强,生长在荒野之中,还在奋发生长的生命力。
不知为何,只是简单地一幕,萧长赢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亲兵都开始互相递眼色了,他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可方才那一幕的画面,素衣女子蹲在地上为老兵包扎的身影画面,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让人难以平静。
他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不自觉往医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木棚里的人还在忙碌,那抹素色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长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在萧长赢到任落雁关的第十天,北境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明明已经是三月下旬了,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云层低低地压在天边,气温一夜之间骤降了十几度,风从北边刮过来的时候,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和沙粒,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对于这样突变的天气,关内的百姓们对此见怪不怪,纷纷从箱底翻出早已收好的厚棉袄重新穿上,街边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躲回屋里。
北境的老人都知道,这种倒春寒比腊月里的暴雪还要难熬,因为大家都以为春天来了、放松了警惕。
结果被这杀个回马枪的寒冬打个措手不及。
萧长赢的寒疾也在这一天全面爆发了。
清晨起床时,他的左膝已经肿得发亮,膝盖骨周围一圈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赵让看见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二话不说就去找军医。
可萧长赢却摆了摆手,自己咬着牙套上护膝,硬生生把那只肿得变了形的腿塞进了靴子里。
“将军!”赵让急得直跺脚:“您这腿都这样了,今日就别去巡城了,末将代您去。”
“你代不了。”
萧长赢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他用桌角硬撑住了。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稳:“城防工事有几处隐患,我必须亲自去看。”
“军需追缴的事也要盯着,那几个商号昨天又开始耍花样了。”
“还有那........”
“将军!”
赵让忽然跪下来,死死抱住他的腿,眼眶通红:“末将求您了!就一天,您歇一天行不行?”
萧长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将赵让扶了起来。
“赵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歇。”
“那些人巴不得我倒下,我只要露出一点疲态,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