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孟晚开始注意到一件以前没有的事。
她习惯每天早上蹲在院子里放光,放完光就坐着等那些东西把光还回来。
这已经成了一件不需要刻意去想的事——日光升到东边那棵高枣树的第三根枝丫的时候,她端着茶碗走过去;蹲下来的时候,薄荷地和小树苗之间的那一段空气会先亮一下,像是知道她要来了;她把手伸出去,光落上去,那些东西就顺着自己熟悉的路径把她递过去的光接住。
但最近几天,她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那天早上她端着茶碗走到小树苗前面蹲下来的时候,她还没有把手伸出去,还没有放光,那棵小树苗最顶端那片叶子已经自己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日光反射的那种亮,日光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叶面会反出一层均匀的金色光泽,那是所有叶子都会有的光。
但小树苗的这片叶子的亮法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叶片内部自己漫了上来,先是很淡的一层暖光贴着叶脉的位置亮起来,然后慢慢地向外扩散,把整片叶子的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极薄的光晕。
那道光和日光的方向不完全一致,像是从叶子底下的茎杆里自己浮上来的,像是叶片自己的心跳打出了一道淡淡的亮光。
她蹲在那儿没有动,看着那片叶子自己亮了一会儿,光从叶脉向叶缘漫开,像一枚被推到了桌面上的暖色信笺,摊平了,自己躺在那里亮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腹触到的叶面比她想象中更暖一些,像是她前几天放进去的那层光并没有被完全消耗完,而是被叶子收起来了,存了一部分,等到早晨的时候自己再放出来一点。
「谢烬尘。」她蹲着说。
「嗯。」
「它自己留着了。」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印旁边停了一下,那道光在他指尖亮了一瞬,像在和什么东西打一个短促的招呼。
他收回手的时候说:「它学会了。不用你每天放了。它能自己亮着。」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片薄荷地前面蹲下来。
薄荷地的光接法和树苗不太一样,树苗的光是存着慢慢放的,薄荷的光更像是过手就散。
但她伸手碰了一下薄荷叶的叶面时,感觉到那层清冽的凉意底下确实也裹着一层极淡的余温,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包裹着,正从叶肉内部慢慢地向外渗出。
薄荷的叶片薄,那层暖意透出来的速度比树苗更快一些,像是已经把光吸收进了自己薄薄的身体里,然后再缓慢地释放出来。
她把掌心贴近薄荷地,感觉到那些叶片正在把她前几天放进去的光一小缕一小缕地还出来,不是集中一次性还,而是均匀地、分批地、像是它们自己也学会了如何分配光的使用方式。
她蹲在那儿,感觉到那层暖意正从她指尖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均匀而稳定,像是有一条很细很密的路正在她手心和叶片之间走通,不需要她再刻意去接通了。
那些叶片自己就会亮,自己就会接,自己就会还,像一串刚学会如何呼吸的新肺,正在慢慢地、稳妥地长出属于自己的节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竹椅前面坐下来。
日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那棵小树苗和墙角薄荷地的叶片都照得透亮。
小树苗那片叶子的自亮已经慢慢弱下去了,像是被日光接管了,和周围其他的叶子融成了同一种被太阳晒透的暖色。
但刚才那几息之间亮起来的光泽,她已经看见了,也感觉到了,那层光不是借来的,是被那棵小树苗自己学会了怎么存着的东西,正在一天一天地、慢慢地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光正在慢慢收回来,像是放出去的那部分已经学会了如何自己走回去,不需要她等在那里接了。
那些东西记住了她的光,也记住了怎么还,正在慢慢地变成一枚不再需要她时时去看顾的锚点。
那道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的时候均匀而从容,像是已经被接住了太多次,正在慢慢地、稳妥地变成一种不会再耗尽的质地,和日光一起亮着,像一盏灯芯已经被养熟了,火焰自己知道自己该长成什么形状,不再需要人用指尖去拢它。
她把茶碗搁回矮桌上,靠在椅背里。
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铺在她靛蓝的衣摆上,也铺在院子里那些已经被光照过太多次的叶片上。
整个院子正在慢慢地学会如何储存那层暖意,然后在她不需要刻意维持的时候,自己亮着。
风穿过院子的时候把那层光带起来了一小片,落在窗台上那排旧物的表面,铜针接住了,旧碗接住了,干薄荷也接住了。
光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顺着窗台的边沿滑下去,落回地面,落在小树苗的脚边和薄荷地的根系上方,像一床被轻轻掀起的被子正在重新覆回去。
她坐在椅子里,感觉到自己不需要再把光放进去了。那些东西已经学会了怎么自己接住自己亮着的部分,像一个人学会了如何不用别人提醒就能自己醒来。1
这情节看得我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