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那件靛蓝衣裳之后,孟晚没有再脱下来。
袖口长了,她折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根旧红绳。
日头好的时候,靛蓝布料被晒暖了之后贴在皮肤上,像一枚被焐热了的旧信封。
她穿着它烧水、泡茶、给薄荷地浇水、蹲在小树苗旁边看它有没有长高。
布料在她身上慢慢被穿软了,肩线松垮的位置被她自己的体温养得服帖了一些,像一件新衣裳正在被穿出旧衣裳的形状来。
每天早晨放光,也已经成了习惯。
她端着一碗茶蹲在小树苗旁边,把光放出去一小缕,看着光顺着叶脉走到底、渗进根部的土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片薄荷地前面蹲下来,再放一小缕,看光从一片叶子传到下一片叶子。
最后走到窗台前面,把铜针、旧碗、那排旧物依次照一遍,光落在粗陶和旧木表面的时候会停留得比在叶片上更久一些,像是那些旧物接光的方式更慢、更深。
她做完这些之后把茶碗端起来喝一口,茶还是温的,光也放完了。
她坐在竹椅里等一小会儿,等那些被光照过的东西把接住的光慢慢地、稳妥地还回她手心里。
那道光已经越来越匀了。她掌心里的银白和橘色交缠的颜色已经完全混匀了,像两滴被滴进同一碗水里的墨,正在慢慢地、均匀地扩散成同一层色调。
她不仔细看的时候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只知道自己手心里亮着一层暖光。
那天早上她放完光之后坐回竹椅里,合上眼。
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新穿上的靛蓝衣摆上,把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照得透亮。
她听见风穿过院子,枣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之后停了,墙角薄荷地被风带起的气味在她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窗台上那排旧物各自在日头底下晒着,铜针在日光里反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旧碗的粗陶表面正在慢慢吸收温度。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光正在慢慢地、稳妥地铺满她的掌纹,不慌不忙,像是已经被接过太多次了,已经不需要再确认路径。
她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日光和掌心里的光在手背上叠在一起,把她的指节照成暖色的轮廓。
她把手放回扶手上,合上眼,感觉到那些被光照过的东西正在把接住的光一缕一缕地送回她掌心里——
先是一缕带着旧碗粗陶质感的温暖,然后是铜针表面被晒了一整个早晨之后积攒下来的细润热度,小树苗还回的那一缕带着叶脉被光浸过之后的、从叶尖到根部的绵长余温,薄荷地还回的那一缕则是一层薄薄的凉里裹着暖,像溪水被日光晒过之后从水底返上来的那层温度。
她坐在椅子里,让那些温度慢慢地、均匀地在她掌心里汇拢。
感觉像在把一整个院子慢慢收进手心里,又像在把手心里的光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放回到院子的每一处角落里,正反两个方向来回走着同一条路,汇到一处,分不清哪道是先出发的,哪道是刚刚回返的。
她坐在那儿,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把她和院子一起罩进了同一层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