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再提那道裂缝的事,他也没有。
傍晚她去收衣裳的时候,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晾衣绳上的白布衫照得透亮。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他的一件旧衣裳,灰布衫,袖口磨薄了。她用手搓了搓那块布料,指尖感觉到布面已经被洗得发软,像一张被翻了很多次的书页。
她把衣裳叠好端进屋。他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放在矮桌上。粥面上浮着几颗干枣,被热水泡发了之后重新鼓起来,像几枚小灯笼浮在米白色上面。
「先吃饭。」他说。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粥还很烫。她低头吹了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枣子煮化了,整碗粥都甜了,甜得正好,不腻。
「你放了几颗枣。」她喝完半碗的时候问。
「五颗。」
「比以前多。」
「因为明天可能吃不上早饭了。」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叠在他那只空碗上面。
「明天路上吃什么。」
「我带了干饼和干枣。够吃两顿。」
「那后天呢。」
「后天应该回来了。」
她把碗端到灶台前面洗了。水流声在暮色里响了一阵,她擦干碗翻面扣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站在灶台前面没有动。日光已经从窗纸上收走了,屋子里暗下来。她从窗台上把那盏旧油灯端下来点着了,橘色的光慢慢铺开,把屋子里的暗影推到了墙角。
她端着灯走到矮桌旁边放下来。灯光把桌面上的两只空碗照成暖色,他把那根新削的竹签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又把她怀里的那张旧纸拿出来展开,压在竹签下面。两个人对面坐着,灯在中间,纸被竹签压住了两边,那道白色的裂缝轮廓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你走左边还是右边。」她看着那张纸问。
「我走右边。」
「那我走左边。」她用手指从裂缝的最顶端划到底端,把路径描了一遍,「左边这一段比我右边那段长,你走完了先别收手,等我走到底了再合。」
「等你走到底了再合。」
她把纸折好重新收进怀里。那根竹签他没有收回去,放在桌面上她的手边。灯油烧了一会儿之后安静下来,火苗不再跳,稳定地亮成一小团橘色的光。两个人隔着灯光看着彼此的脸,都被光镀了同一层温暖的底色。
「谢烬尘。」她说。
「嗯。」
「你明天走之前,把小树苗再浇一遍水。」
「浇了。走之前浇。」
「那走吧,今天早点睡。」
她站起来端了灯去墙角的铺位,把灯搁在枕边。他坐在矮桌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看着桌面那根竹签还搁在原处。他伸手把竹签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屋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天亮的时候我叫你。」
「嗯。天亮的时候。」
他推门进了里屋。她躺在铺位上侧耳听见他那边的声响——布鞋落在泥地上的声音,衣裳搭在椅背上的声音,木板床响了一下,然后静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那排她摆好的东西:枣核、竹条、旧碗、那根新竹签。竹签被她握在手心里,温的,像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过了。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梦。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一回,睁开眼睛看见窗外还是深蓝色的。枕边的灯已经燃了小半夜,灯芯上结了细细的灯花。她伸手把灯花弹掉了,灯芯重新亮起来,橘色的光铺满屋子。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那间屋子传来极轻的系鞋带的声音。她没有喊他,重新合上眼,等到天光从深蓝变成灰白的时候才坐起来穿衣裳。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光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暖金色的雾。小树苗的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日头底下闪闪地亮着。那棵高枣树底下,他正蹲着把一瓢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吸吮声。浇完了他站起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看着她。
「浇完了。」
「嗯。走吧。」
她走过去,把那盏旧油灯从窗台上端下来,吹灭了灯芯,搁在矮桌上。旧碗还在木架子上搁着,窗台上那排东西还在。她看了一眼,没有带走。她走到院门口,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竹椅、矮桌、两棵枣树、一棵刚浇过水的小树苗,屋檐底下那串陈皮在晨风里轻轻碰着。她看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上山路的碎石坡上,那道裂缝的边沿又裂开了一线。她蹲下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对着比了一下——纸上的白色裂痕和她脚下的这道裂痕之间,多了一道细细的连线。
她把纸折好收回去,站起来继续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山路上,一长一短,隔了两步的距离,像两枚被同时拨动的指针,朝同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