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晒得亮堂堂的。
孟晚在枣树底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把那张旧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摊在膝盖上。纸面被她的体温捂暖了,边角的折痕比刚拿出来时舒展了一些。她把纸抚平,低头看着那道白色的裂缝轮廓。日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道空白的裂痕照得像一枚被剪掉了的缺口。
谢烬尘从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搁在矮桌上,一碗端在手里没放。他站在枣树旁边,没有坐下来,手里握着那只粗陶碗。碗沿冒出的热气在日光里慢慢升上去,散了。
她看了很久那道裂痕,没有抬头。
「我昨天夜里又做了那个梦。站在裂缝底下,风从里面灌出来。这次我往前走了一步,想往里面看。」
他看着她:「看见了吗。」
「没看见。里面没有光,也什么都没有。但我站近的时候,那道裂缝像在往外扩。」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纸面上那道白色轮廓的外沿比了一圈。
「它比上次我画的时候宽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桌上,蹲下来,看了看她手指比过的位置。纸面上的裂痕边缘确实有一道微微的晕染,像是墨水随着纸张的老化自己往外渗了一圈,又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描过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是你画的。」他说,「还是它自己在变宽。」
她低头看着那道边缘的晕染。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纸面照得通透。那道晕染的边沿颜色比纸面略深一些,不像墨迹,更像是什么东西从纸的背面渗过来留下的印子。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晕染的边沿,指腹上没有沾到墨色,纸面干爽平整。
「不是画的。」她说,「是它在变。」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院门外那条山路尽头的碎石坡,她又蹲下来看了看昨天那颗被捡回去的石头的位置。周围的土还是松的,裂痕比昨天更宽了一线,像一道被慢慢撑开的旧伤口。她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枝,插进那道裂缝里试了试深度。细枝往下走了大约一指半的距离才碰到底。
「底下是空的。」她说。
谢烬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道被细枝探过的裂缝。他把细枝拔出来,看了看末端沾的泥土——潮的,颜色比表层的土深。
「它在往外走。」他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手背上那一层细碎的干土照成浅灰色。她看着他手里的细枝,末端沾着的那一点深色泥土在日光底下微微发亮,像一道被从地下带上来的记号。
「谢烬尘。」她说。
「嗯。」
「你以前说过,如果裂缝大了,你会去补。」
「我说过。」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一片明亮的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
「你知道去补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画这张纸的时候就知道。」她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补过那么多次,这次换两个人。」
她说完转身走回院子里。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掏了一捧出来,撒在那道裂缝的边沿上。灰是细的,被风吹开薄薄一层,覆盖在裂缝上方的土面上,把那道裂痕的形状清晰地描了出来。她蹲着看了一会儿那道被灰描出来的轮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后面洗了手,把水倒在枣树根底下。
日头往西偏了一些,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影子和老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正在把自己的荫凉分一半给旁边那棵小的。她在竹椅里坐下来,把怀里那张旧纸重新展开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道被日光晒透了的白色裂痕。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手里端着那碗已经温了的茶,没有喝,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矮桌上。
「你之前去补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缝口是怎么合上的。」
「用光。我掌心里那一点光,沿着裂缝的边沿走一圈,它就合上了。」
「走一圈要多久。」
「看裂缝的大小。小的半天,大的三天。」
她手指沿着纸上那道白色轮廓的边沿慢慢滑了一圈。
「那这次我们一起去,一人走一边。你从那边开始,我从这边开始。」
他看着她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的轨迹。日光已经把纸面晒暖了,她手指划过的地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像一道被新压出来的浅沟,和那道旧裂痕并排挨着。
「好。」他说,「一人走一边。」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端过矮桌上那碗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淡绿色的,两遍,清苦回甘。她端着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日光正从两棵树的枝叶之间穿过来,把矮桌上两个人各自搁着的茶碗照成两圈并排的暖色。她把碗放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枚浅浅的水印。水印慢慢变淡,被榆木的纹路吸收了,只在桌面留下一圈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