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刚撕开一层浅白,苏晚揣好布料与裁剪尺,早早赶往缝纫厂赶制追加工装。
车间里机器声一早便响作一片,女工们各司其职埋头忙碌,苏晚落座后没有半分耽搁,剪刀起落利落,一块块深蓝色工装布迅速裁得方正规整,缝纫机踏板踩得平稳有序,针脚细密绵延,丝毫不见慌乱。
张主任一早巡过工位,见她进度远超预期,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特意送来两张额外布票,笑着宽慰:“这批加急活辛苦你,等完工除了补贴,这两张细棉布票额外给你,做贴身里衣正好。”
苏晚道过谢,将布票小心折起收进木匣,手上活计不曾停顿分毫。
整整一上午,她只趁晌午歇工啃了两块硬糖垫肚子,其余时间全都埋首布料之间,大半套工装已然成型,堆叠在桌边整整齐齐。
待到午后日头偏西,院外忽然传来车轮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伴随男子沉稳的喊话,引得车间众人下意识朝外望去。
苏晚抬头一瞥,心头微顿,竟是陆峥站在煤车旁,正和车夫清点煤筐数量。
他知晓她今日赶工无暇抽身,索性直接和拉煤车夫说好,将一整筐过冬煤块径直送到小院,眼下是先过来同她知会一声。
陆峥望见窗边苏晚的身影,微微颔首示意,等车夫先将煤运走码放,才缓步走进车间门外等候,不贸然进去打扰她做工。
收工的铃声响起,苏晚收好针线布包走出厂房,陆峥早已拎着她的布包站在老槐树下。
“煤已经全部送进院里靠墙码好了,我分了两堆,一堆引火碎煤,一堆整块硬煤,取用方便。”他边走边同她讲,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心底一暖,轻声道:“又劳你费心,总这般处处替我着想。”
“冬日天冷,有煤取暖,夜里做活也不会冻手。”陆峥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整日踩缝纫机走线,若是冻僵,做活容易出错。”
两人并肩走回小院,推开木门,墙角整整齐齐堆着乌黑发亮的煤块,干湿分好,旁边还备了一捆干燥干草引火,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院里柴垛、煤筐一应俱全,再加上充足的粮油布料,一整个寒冬的所需尽数备齐,再也不用担忧饥寒。
陆峥帮她将散落的碎煤收拢堆好,又检查一遍煤筐有无漏缝,确认妥当后才准备告辞。苏晚连忙拦住他,端出早上蒸好的红薯,用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自家蒸的红薯,甜软,你带回去当晚饭。”
陆峥没有推辞,收下温热的红薯,低声叮嘱她夜里点灯做活切莫熬太晚,方才转身离开。
天色很快沉了下来,寒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苏晚点亮桌上煤油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铺满桌面,她拿出前日扯的藏青粗布与浅粉花衬里,铺开平整木板,取出尺子、粉笔细细丈量划线。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灶膛里添了小块煤炭,温热气息缓缓漫开,驱散了深秋刺骨的凉意。
苏晚坐在灯前,手持剪刀顺着划线缓缓裁剪棉袄面料,一剪一线都格外仔细。她从未舍得给自己添置厚实新衣,往年过冬只有一件薄外套,寒风一吹便透骨冰凉,今年凭自己双手挣来积蓄,终于能做一件合身厚实的棉袄。
裁好衣片,她穿好针线,指尖穿梭在布料之间,细碎的缝纫声混着窗外风声,安静又踏实。
缝到夜半,大半衣身已然缝合,苏晚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往灶膛添了两块硬煤,暖意又浓了几分。
她望着桌上裁剪整齐的棉袄布料,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
不仅有新棉袄,等两百件工装完工,还能添一床厚实棉絮,往后漫漫长冬,屋内有煤、灶下有柴、身上有暖衣,不必再独自熬过冰冷长夜。
正出神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苏晚微微诧异,放下针线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陆峥,手里捧着一小包晒干的甘草。
“夜里风大,甘草混着煤烧,烟气小,取暖更温和,怕你不知道,给你送一点来。”他将甘草递过来,目光扫过屋内亮着的灯火,瞥见桌上摊开的棉衣布料,眼底添了几分柔和,“别缝到太晚,伤眼睛。”
“我知晓了,多谢你。”苏晚接过甘草,心头暖意翻涌。
陆峥点了点头,不多打扰,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关好院门,苏晚把甘草放在煤筐一旁,重新坐回灯前缝制冬衣。
煤油灯映着她沉静温柔的侧脸,窗外秋风凛冽,屋内烟火温热,一针一线,缝进对安稳日子的期许,也藏着旁人默默送来的细碎温柔。
日子清贫简单,却处处藏着不期而遇的暖意,寒冬未至,人心早已如春般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