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公社供销社的土路两旁,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一截截枯黄稻茬,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凉意一层叠着一层往身上裹。
陆峥走在靠外侧的一侧,下意识将迎面吹来的秋风挡去大半,单手拎着苏晚装针线的布包,步伐放缓,配合着她的速度。
“供销社新到了一批厚粗布,若是想添棉衣,今天正好能挑,再过几日货怕是要被各村抢空。”他低声同她闲聊,早前去公社办事时特意留意过物资。
苏晚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她身上的几件外衣都是往年旧物,布料单薄,往年寒冬冻得难熬,今年手里有积蓄,总算能给自己置办一身厚实冬衣。
说话间,青砖墙面的供销社出现在视野里,门口人来人往,不少村民趁着秋收结余置办家用,柜台前排起不长的队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内,空气中混杂着肥皂、粗布、杂粮糕点的淡淡气味,货架上整齐码放着油盐、布料、鞋袜、煤块票券,琳琅满目。
苏晚先走到布料柜台前,伸手轻轻摩挲厚实的藏青棉布,料子紧实耐磨,做棉袄、棉裤再合适不过。售货员熟稔地招呼:“姑娘眼光好,这批粗布过冬最顶用,好多人一扯就是一丈多。”
“帮我扯一丈二藏青布,再要半尺浅色花布做内衬。”苏晚从兜里掏出布票和零钱,细细清点好递过去。
站在一旁的陆峥安静看着,等布料打包好,顺手接过叠整齐塞进布包,没等她开口便揽下重物。
紧接着,苏晚又陆续购置了过冬必需品:大块肥皂、防潮的粗麻麻袋用来存杂粮、两双加厚棉袜,还称了一小袋硬糖,平日里干活累了能含一颗解乏。走到粮油柜台时,她盘算着家里存粮不多,又买了二十斤杂粮,预备整个冬天的口粮。
杂粮分量不轻,苏晚刚伸手想去拎,陆峥已经抢先一步扛在肩头,语气平淡:“重物我来拿,你只管挑东西就好。”
苏晚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头轻轻一暖。她独自生活许久,凡事习惯自己硬扛,很少有人这般事事替她分担,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格外戳人。
采购完毕,大包小包堆了一堆,陆峥一手扛粮袋,一手拎着装布料杂物的布包,肩上满满当当,却半点不觉得吃力。
离开供销社时,天边晚霞已经烧红半边天际,暮色渐渐压了下来,气温又降了几分。
“先送你回小院,东西多,你自己拿不动。”陆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两人顺着乡间小路往苏家坳走,沿途碰见同村村民,瞧见陆峥帮苏晚扛着满满当当的过冬物资,全都心照不宣地笑着打招呼。
“陆同志又陪着苏晚姑娘呢。”
“瞧瞧这小伙子多贴心,里里外外都帮衬着。”
细碎的打趣声随风飘过来,苏晚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刻意躲闪,只是微微垂着眼,脚步平稳往前走。
回到小院,陆峥将所有物资悉数搬进屋内,把杂粮倒进干燥的陶缸封好,布料整齐叠放在木箱上层,零碎小物件一一摆在桌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得井井有条。
苏晚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给他:“辛苦你跑一趟,歇会儿再走吧。”
陆峥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瓷杯,抬眼环顾这间小小的院落,墙根下还堆放着少量枯枝,确实不够抵御寒冬大雪。
“柴火太少,再过半个月霜雪落下,根本不够烧。明日我早起上山劈柴,给你送一垛过来。”
苏晚连忙摆手推辞:“不用麻烦你,我收工早自己慢慢捡就可以。”
“上山砍柴路远,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荒坡上杂草碎石多,容易磕碰。”陆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我平日里下工正好顺路,不费什么功夫。”
他心意坚定,苏晚知晓再推脱反倒生分,只好轻声道谢。
两人又闲谈片刻,屋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村落亮起零星煤油灯,陆峥便起身告辞。
送走陆峥,苏晚关好院门,回身看着屋内堆好的过冬物资,心底满是踏实。厚实布料、充足口粮、全新棉袜,再加上陆峥明日送来的柴火,这个冬天,她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她拆开新买的花布内衬,借着煤油灯柔和的光,指尖轻轻抚过柔软布料,心里悄悄规划。等这批秋冬工装全部完工,拿到足额工钱,她还想添置一床厚实新棉絮,换掉眼下单薄发硬的旧被褥。
日子一点点变好,所有辛苦付出,全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晚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墙外堆着整整齐齐一垛劈好的干柴,长短均匀,干燥易燃,旁边还放着一小捆引火的细枝。
陆峥人已经不在,想来是送完柴火便赶去上工,不愿耽误她做事,也不想让她多番道谢。
苏晚走到柴垛旁,指尖抚过平整木柴,清晨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心底却滚烫一片。
简单吃过早饭,她收拾好针线去往缝纫厂,全身心投入工装缝制。车间里缝纫机声响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深蓝色布料上,一切安稳有序。
张主任巡查工位,翻看苏晚完成的半成品,越看越是满意:“你做出来的工装版型规整,锁边严实,昨天供销社的负责人还特意来问,这批活能不能再多做两百件。”
苏晚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应:“只要布料充足,我可以赶一赶工期。”
“布料我这两天就去公社申请调拨,若是能追加订单,额外给你算一笔加急补贴。”张主任笑意满满,如今厂里最倚重的便是踏实能干的苏晚。
一旁女工纷纷投来羡慕目光,如今再也无人心生嫉妒,只真心为苏晚高兴。
流言散尽,小人知错退让,手艺傍身,有人温柔相伴,前路步步明朗。
秋日缓缓走向尾声,暖冬已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