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尽,暮色沉沉,苏家坳渐渐浸在一片淡淡的青烟里。
别家小院炊烟袅袅、笑语阵阵,唯独刘家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刘氏一路从村口憋着火回来,脸上的红臊迟迟消不下去。白日在老槐树下被陆峥当众拆穿、被全村人看笑话的难堪,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心里,越想越憋屈。
她狠狠将菜篮摔在灶台边,哐当一声响,惊得屋里的苏莲猛地一哆嗦。
“真是反了天了!”刘氏叉着腰,脸色铁青,“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分家出去一无所有,现在不光压着我们家娟莲一头,还有公社的人处处护着她!今天害得我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
苏莲垂着头,满脸不甘心,眼眶通红:“妈,凭什么啊?本来大家都在传她的闲话,再过几日,人人都要觉得她品行不端,到时候厂里也容不下她,是陆峥多管闲事!”
在她眼里,苏晚就该一辈子落魄贫贱、任人践踏,不该翻身,更不该过得比她风光体面。
刘氏坐在炕边喘着粗气,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旁人比自己好,尤其是曾经被自己随意拿捏、踩在脚底的苏晚。
从前苏晚懦弱木讷、无依无靠,吃最差的饭、干最累的活,事事顺着她们母女。可自从分家之后,苏晚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沉稳冷硬、心思通透,凭着手艺站稳脚跟,手里有钱、有正经工作,连公社干部都甘愿为她撑腰。
对比自家女儿好吃懒做、一无所长,连缝纫厂的门槛都摸不到,刘氏心里的失衡几乎快要溢出来。
“陆峥护着她又如何?”刘氏咬着牙,眼底藏着阴翳,“嘴长在我们身上,今日被堵着说不出话,不代表以后没办法。她现在风头太盛,早晚招人眼红。”
苏莲抬头:“妈,我们还能怎么办?现在村里人都信她踏实肯干,没人愿意听我们说话了。”
“不急。”刘氏冷冷眯眼,压低声线,“流言没用,我们就等机会抓错处。她现在急着挣工钱、赶加急活,天天泡在厂房,人总有失手的时候。只要她做错一批活、出一点纰漏,我就能让所有人知道,她根本没那么厉害,所谓的好手艺都是吹出来的。”
她盘算得精明。
公社加急订单工期紧、要求高,稍有瑕疵就要返工。只要苏晚出一次差错、被扣一次工钱,她就能再次煽风点火,说苏晚名不副实、投机取巧,彻底掀翻她如今攒下的好名声。
母女俩在屋内暗自筹谋,憋着一肚子阴私算计,只等苏晚出错翻车。
而另一边,苏晚的小院安宁静谧,岁月安稳。
晚风穿过院墙,吹得院中枝叶轻轻晃动,细碎的霞光落在少女沉静的侧脸上,温柔平和。
她吃过简单的晚饭,收拾好碗筷,便搬出小木箱,将这几日攒下的工钱一张张平整叠好。
粗糙的纸币被码得整整齐齐,一分一毛,都是她踩着缝纫机、一针一线熬出来的辛苦钱。
除去日常吃喝开销,除去购置布料针线的小钱,短短几日,她已经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指尖抚过平整的纸币,苏晚眼底漾开浅淡的踏实。
前世她半生漂泊,受人拿捏,手里从未有过半分余钱,一辈子为温饱奔波,活得卑微又廉价。
这一世,她凭着外婆教给的手艺,勤恳踏实,不靠施舍、不靠攀附,完完全全靠自己站稳脚跟。
有了积蓄,她不必再惧怕寒冬无衣、三餐不继,更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拿捏胁迫。
底气,从来都是自己一点点挣出来的。
苏晚将钱仔细放进木盒底层,压好锁扣,妥帖收好。
随后她取出几块边角布料,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坐在院中细细琢磨新式针法。
公社这批干部衬衣快要收尾,她不想停下精进的脚步。缝纫手艺日新月异,多学一种针法、多练一种版型,往后就多一条出路。
她心思沉静,指尖翻飞,全然不受刘家算计与村中闲话的干扰。
旁人的嫉妒、暗处的揣测、无谓的流言,从来打不倒立身端正、稳步向前的人。
夜色渐深,月色初升。
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晚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起身走去开门。
木门推开,陆峥立在月色之下,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干干净净的月光落在他肩头,温润又端正。
“怎么还没歇息?”陆峥看着院中散落的布料与她指尖的针线,轻声问道。
“趁着天亮,多练一会儿活计。”苏晚侧身让他进门,“你怎么过来了?”
陆峥走进院中,将手里的布袋递过去,语气自然温和:“公社供销社刚到一批细棉线,韧性好、走线平整,比厂里配发的质量更软,不容易起皱。我想着你做精细衬衣用得上,顺路给你带了一些。”
布袋打开,里面整齐装着几卷纯白棉线,质地细腻光滑,是市面上难得的好料子。
这批线做贴身衬衣,版型平整、走线精致,成品质感会更好。
苏晚心头微暖。
白日他为她当众辟谣、护她名声,夜里又默默记着她做工所需,贴心送来物料,处处都是不动声色的温柔周全。
“太麻烦你了。”苏晚真心道谢。
“不麻烦。”陆峥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谢意,眉眼柔和几分,“你认真做工、为公社赶制订单,我理应多配合照看一二。”
他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布料与针法,微微颔首:“你还在琢磨新针法?”
“嗯。”苏晚点头如实道,“普通针法做领口容易微紧,我想改良一下,让成衣更贴合身形。”
陆峥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心底越发欣赏。
旁人做工只求敷衍交差、混取工钱,唯独苏晚,永远精益求精、暗自精进,哪怕无人督促,也从不懈怠偷懒。
“你心思细致,肯钻研,日后只会越来越好。”他轻声夸赞,随后低声叮嘱,“今日刘氏母女虽被当众打脸,但她们心性记仇,绝不会就此罢休,你往后做工、出入村落,务必多留心。”
苏晚抬眸看向他,轻轻应声:“我知道,多谢你提醒,我不会掉以轻心。”
她比谁都清楚刘氏母女的秉性,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今日吃了大亏,必然暗中蛰伏,伺机报复。
只是她早已不是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她有手艺、有积蓄、有端正名声,更有底气自保。
真若来日对方敢再生事端、恶意作祟,她也绝不姑息退让。
陆峥见她心态沉稳通透,半点不慌不乱,心底放心不少。
他没多打扰她晚间做工,简单叮嘱两句注意休息,便转身告辞离开。
月色洒满小院,静谧温柔。
苏晚握着手里细腻的新棉线,心底安稳温热。
前路有风雨算计,亦有温柔善意。
她抬手收好棉线,重新坐回灯下,指尖起落,针线翻飞。
夜色漫漫,针脚密密。
她不求一朝暴富、不求风光夺目,只求步步踏实、日日精进,攒足积蓄、稳住人生,彻底挣脱前世的泥泞与卑微,稳稳走出属于自己的光亮前路。
暗处风波未歇,可她步履从容,前路坦荡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