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刚蒙蒙泛出一层鱼肚白,山间薄雾沉沉,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渣刮过山村,寂静无声。
全村人尚且沉在睡梦之中,苏家小院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苏晚一身旧厚棉袄,将袖口、领口拢得严严实实,背上空荡荡的柴篓,身形利落低调。
昨夜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油纸包裹好的草药粉、温热的玉米干粮、柔软的棉布衬里,稳稳藏在柴篓最底层,上面铺了一层干枯杂草遮盖,不露半点破绽。
避开村里所有主干道,她踩着结了薄霜的泥土小路,脚步轻快稳妥,一路直奔后山。
清晨的后山静谧清冷,草木覆着白霜,空气寒凉刺骨。
远远望去,熟悉的石壁避风处,那道挺拔的黑影静静端坐。
不过一夜时间,陆峥的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苏晚配置的灵泉草药药效极佳,彻底压制住了伤口的发炎红肿,原本焦灼难忍的痛感尽数褪去,经脉气血也安稳了不少。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漆黑深邃的眼眸褪去了连日的沉郁冷冽,染上一丝晨起的温和。
“这么早?”他声线依旧微哑,却比往日清亮许多。
“趁没人过来。”苏晚快步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熟练掀开杂草,取出油纸包,“药粉还有很多,我一次性给你送足,最近村里事多,我不便频繁上山。”
她语速平缓,将连日苏家刁难、赵四暗中窥探的事简单提了两句,没有诉苦,只是客观陈述眼下的处境。
陆峥闻言,眼底温和瞬间褪去,一层凛冽的冷色覆上眸底。
苏家刻意构陷造谣、无故刁难,二流子赵四贪利窥探、伺机找茬。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她一个孤女来的。
他垂眸看着眼前从容冷静、从不叫苦半句的少女,心底酸涩又沉戾。
她明明受尽磋磨,却始终坚韧自持,步步筹谋,从不自怨自艾。
“我记下了。”陆峥沉声开口,语气笃定郑重,“往后村里有人找你麻烦,不必硬扛。”
短短一句话,暗含承诺。
他如今伤势未愈,无法光明正大护她,可后山高地视野开阔,苏家小院动静、村口往来人影,尽数尽收眼底。
谁敢欺她、害她、算计她,他都看得到,也必然会记着。
苏晚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心头微暖,浅浅弯了弯唇角:“我心里有数,今日我便会解决赵四的事,你安心养伤就好。”
说罢,她拆开昨日的旧布条,动作轻柔细致,重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灵泉水浸润伤口,清凉舒缓,新敷的药粉快速渗透肌理,愈合之力源源不断滋养破损皮肉。
包扎完毕,苏晚又将棉布衬里递给他:“山间风太冷,把这个穿在里面,挡风保暖,别冻着伤口影响恢复。”
普通的粗布薄衬里,在物资匮乏的寒冬里,已是极为难得的暖意。
陆峥看着她递来布料的纤细指尖,看着她认真妥帖、事事周全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角落,彻底被暖意填满。
他沉默接过,郑重颔首:“多谢。”
这份恩情,他无需挂在嘴边,只会牢牢记在心底,来日百倍千倍偿还。
苏晚没有多做逗留,天色渐渐亮起,村里已有晨起的动静。
“我先走了,好好养伤。”
她收拾好杂物,重新背着柴篓,原路折返下山,步履从容淡定。
……
天色大亮,冬日的朝阳浅浅升起,驱散了晨间的寒霜。
红旗生产队的晒谷场上,早已聚满了上工的村民。
大队长扛着锄头,正挨个清点上工人数,嘴里不停念叨着冬日挣工分、攒口粮的事。
村里人人勤恳上工,唯独赵四依旧闲散游荡,两手空空晃悠在人群边缘,躲在墙角晒太阳偷懒,眼神时不时贼溜溜瞟向苏家方向,明显还惦记着昨日窥探到的动静。
他笃定苏晚手里藏着私货,又苦于没有实证,便想着继续尾随窥探,抓她投机倒把的把柄,到时候要么举报领功,要么趁机讹好处。
苏晚看得分明,心底冷笑。
既然他不知收敛,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她混在上工的人群里,不慌不忙,也不刻意找茬,只趁着大队长驻足训话、众人安静聆听的间隙,看似无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人听清。
“最近总看见有人不上工,天天往山里、村口偏僻处晃悠。”
苏晚语气平淡,眼神淡淡扫过墙角的赵四,“我昨日上山拾柴,总被人尾随窥探,山路偏僻实在吓人,也不知道是想偷柴,还是想窥探旁人私事。”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缩在墙角的赵四身上。
全村谁不知道,整个生产队,唯独赵四整日游手好闲、从不踏实上工,日日四处游荡窥探是非。
大队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狠狠瞪向赵四:“赵四!你今日又偷懒不上工?!”
赵四浑身一僵,猝不及防被当众点名,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道:“我、我歇口气,马上就上工……”
“歇口气?”大队长面色铁青,步步上前,“入冬以来你日日偷懒!工分挣得最少,闲话惹得最多!整日不务正业,窥探邻里,败坏村里风气!”
本来村里就最忌闲人游荡、私下窥探,容易滋生偷摸、造谣、投机倒把的事端。
苏晚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要害。
众人瞬间七嘴八舌附和。
“可不是嘛,赵四天天到处晃!”
“之前就爱偷偷摸进别人家菜地偷菜!”
“整日窥探别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流言四起,人人指责。
赵四被众人围堵指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偏偏无从辩驳。
他心里清楚,苏晚这话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警告,是敲打!
警告他再敢尾随窥探、伺机找茬,就直接当众揭穿,让他在村里彻底站不住脚!
大队长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呵斥:“从今日起,罚你扣三日工分!全程跟着壮劳力上山砍柴,不许偷懒!再敢游荡窥探、搬弄是非,直接上报公社处置!”
这话一出,彻底断了赵四所有闲散窥探的机会。
三日强制重活缠身,他根本没有多余时间跟踪、窥探、找茬。
赵四满脸憋屈,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应下,眼底却暗暗埋下一丝记恨。
而不远处的苏晚,面色平静无波,依旧低头整理手里的农具,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她无关。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不吵不闹,不与人撕扯,借着大队规矩、村民舆论,轻轻松松敲打了心怀不轨的小人,彻底杜绝了眼下的窥探危机。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散去,众人纷纷上工。
苏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垂头丧气、被迫上工的赵四,眼底一片清冷。
这只是初次敲打。
安分便罢,若他依旧不知悔改、心存歹念,下次,她便不会这般留情。
……
与此同时,后山高地。
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霜风之中。
陆峥早已伤势稍稳,支撑起身,站在最高处,将晒谷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少女从容言语、借力处事,轻轻松松化解危机、敲打小人。
冷静、聪慧、隐忍、通透。
明明身处泥泞困顿之中,却活得清醒通透,步步为营,从未被困境磨去风骨。
寒风猎猎吹动他破旧的衣襟,他望着山下那道纤细坚韧的身影,漆黑眼底的守护执念愈发深沉坚定。
苏家刁难、小人作祟、世道艰难。
她一个人撑得太难了。
他必须更快养好伤势,更快站稳脚跟。
等他脱困而出,这片风雪泥泞,所有欺辱算计,他尽数替她挡去。
他护定她了。
此生,唯一执念,唯她而已。
山间寒风萧瑟,山下烟火劳碌。
少女从容破局,少年暗许余生。
两人依旧互不点破,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彼此成为对方寒冬里最坚韧的底气。
前路风波未平,可自此往后,她不再孤身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