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馊了的红烧肉

生而泥泞

“哎哟,二婶,您这大老远从村里赶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身上……是不是有股味儿啊?”

尖锐的女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刺得陈江河耳膜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眼前是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中间那盘红烧肉已经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说话的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穿着香奈儿的当季新款,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中年妇女。

那是他的二婶。一个为了供他上大学,在工地搬砖供出腰椎间盘突出的农村妇女。此刻,二婶正局促地搓着满是裂口的手,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脚上的解放鞋沾着干涸的黄泥。

“对不住,对不住……”二婶赔着笑脸,声音小得像蚊子,“俺寻思着江河在大城市出息了,俺就带了点自家种的豆角和鸡蛋来看看。这鞋上的泥,俺在门口蹭了半天了……”

“蹭了也没用,这地砖可是意大利进口的。”大波浪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男人,“江河,你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这要是让苏家的人看见了,你这入赘的事儿还要不要了?”

苏家。入赘。

陈江河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他回来了。

回到了2010年,回到了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

上一世,就是今天。为了讨好未婚妻苏曼及其家人,他默许了表姐(那个大波浪)对二婶的羞辱。他甚至为了撇清关系,指着二婶带来的土特产说是“路边买的”,把二婶赶出了家门。

那天,二婶冒着大雨走了十公里山路去车站,回去后发了高烧,因为舍不得钱看病,最后拖成了肺炎,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而他呢?他入赘了苏家,当了十年的上门女婿,活得像条狗。苏家人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喝酒他不敢喝水。最后苏曼出轨,苏家破产,他背了黑锅,在街头流浪时被苏家的一辆豪车溅了一身泥水,车主摇下车窗,正是当年那个羞辱二婶的表姐,搂着苏曼嘲笑他:“烂泥终究是烂泥。”

“江河?你发什么愣呢!赶紧把你二婶弄走,苏曼的车马上就到楼下了!”表姐不耐烦地催促道。

陈江河缓缓站起身。

镜子里的他,年轻、英俊,还没有被酒精泡肿脸,也没有那种唯唯诺诺的奴相。

他看着表姐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突然笑了。

“弄走?”陈江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表姐,这是我家,二婶是我亲二婶。你要是不喜欢闻农村的土味,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空气瞬间凝固。

表姐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陈江河,你吃错药了?你知道苏曼是谁吗?你知道苏家那别墅值多少钱吗?为了个乡下老太婆,你要毁了你的前程?”

“前程?”

陈江河冷笑一声,走到二婶身边。二婶吓得瑟瑟发抖,以为侄子要赶她走,慌忙站起来:“江河啊,俺走,俺这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二婶瘦弱的肩膀。

“二婶,坐下。”

陈江河扶着二婶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端起桌上那盘凝结了油脂的红烧肉,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肉凉了,腻人。二婶,您带的豆角呢?给我煮一碗,我想吃那个。”

“啊?哎!哎!在蛇皮袋里,新鲜着呢!”二婶惊喜得手足无措。

表姐气得脸都绿了:“陈江河!你疯了!苏曼最讨厌吃这种没洗干净的野菜!你这是在自断后路!”

“自断后路?”

陈江河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表姐的双眼,“表姐,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个在税务局当科长的老公,下个月就要因为经济问题被双规了?你现在还有心思管我吃不吃豆角?”

表姐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今晚回家查查他的账本就知道了。”陈江河淡淡地说道,这是前世三年后才爆出来的大新闻,但他现在就要用来当第一把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豪车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红色的宝马Z4停在了楼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下来,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满脸的不耐烦。

苏曼来了。

表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冲下楼:“曼曼!你可算来了!陈江河他疯了,他要把那个乡下亲戚留下来,还骂我!”

苏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上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豆角炖肉香味扑面而来。

她皱起眉头,看着坐在主位上啃着玉米、满嘴流油的陈江河,以及坐在他旁边那个土得掉渣的老太太,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陈江河,你在干什么?”苏曼把包重重地摔在桌上,“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带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见我!这味道熏得我头疼!”

二婶吓得筷子都掉了,慌忙弯腰去捡。

陈江河却比她更快。

他弯腰捡起筷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苏曼。”

陈江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饭我不吃了。这婚,我也不结了。”

“你说什么?”苏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带着你的优越感,滚出我家。”陈江河站起身,挡在二婶身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还有,告诉你爸,城南那块地的拆迁款,别想再从我手里骗走一分钱。那是我二婶家的地,不是你们苏家的提款机。”

说完,他牵起二婶满是老茧的手,在所有人震惊到石化的目光中,大步向外走去。

“二婶,走,咱回家。城里空气不好,全是铜臭味,呛人。”

门外,阳光正好。

陈江河知道,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那些看不起农村人的人,终将跪在他们曾经践踏过的泥土里,乞求他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