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院之后的日子比清瑶预想的平静得多。春日渐深,日光一天比一天长,窗外的竹子从嫩绿长成了沉沉的墨绿色,风一吹整片竹影在青砖地面上晃出沙沙的碎响。
宝珠和承麟满两个月那天,清瑶坐在窗边给他们缝小衣裳,春兰在一旁替她认针穿线,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摇篮里各自玩着各自的。
宝珠攥着一只小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呀"了一声,把布老虎举起来朝半空中晃了晃。
清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沿上停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朝屋里看。宝珠盯着那只麻雀,小嘴一张一合地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像在跟它说话。
那麻雀歪了歪头,扑棱棱飞走了,宝珠立刻"啊"了一声,扁了扁嘴像是要哭。
清瑶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飞走了还有下一只呢,额娘带你去看。"宝珠这才收了眼泪,把脸埋进了她的衣领。
承麟在摇篮里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伸着手。清瑶抱着宝珠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小手正在追着墙上一道细长的光影移动——那是窗纸漏进来的一线日光,被竹叶的影子切成了细碎的光斑,在墙上微微晃动。
承麟的手指追着那片光斑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一次都没有落空。
清瑶看着儿子的手指追着光斑移动的轨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宝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承麟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光影变化。
他们带着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来到这世上,而她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平安长大。
当天傍晚胤禛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先隔着竹丛看了片刻院子里的光景——春兰在井边洗衣裳,两个奶娘坐在廊下摇着摇篮,清瑶正蹲在墙角看那丛竹子根部新冒出来的笋芽。
清瑶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院门口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王爷来了,进来坐。"
胤禛走过来了,宝珠和承麟正并排躺在摇篮里,宝珠握着小拳头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承麟攥着那只小木铃正来回翻着看。
清瑶看见胤禛的目光落在承麟手里的木铃上,承麟恰好在这时找到了那个底座机关,按下去——"叮"的一声清脆的响,承麟抬起头看着胤禛,像是知道这个人是谁,把木铃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胤禛伸出手接了那个木铃翻了翻底座,又还给了承麟。小家伙接过去又按了一下,叮——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清瑶也笑了,胤禛看着儿子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他站在这间院子里的时候和站在含章斋里不一样——在含章斋里他是批折子的王爷,脊背永远挺着,眉眼永远冷着;
可此刻他站在摇篮边俯身看着那个朝他举着木铃的小家伙时,脊背微微弯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软了。
胤禛直起身看着她:"宝珠和承麟快百天了吧?"清瑶点了点头:"下个月初六满百日。"
胤禛"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两个孩子,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的:"百日宴我会让苏培盛安排,到时候该来的都会来。"
清瑶站在院子里望着他走出院门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摇篮里两个已经睡着的小家伙,心想:百日宴,该来的都会来。
年氏自然也会来。这府里的暗流不会因为她搬了新院子就停下,它们只是换了方向。1
这段细节真的好细腻
第二天苏培盛果然来了,拿着一份写好的宴席安排让她过目。
清瑶翻了翻,席面排得周全妥帖,菜品点心无一疏漏,末页还附了一张单独的纸条——"王爷说当日添两道甜汤,一道莲心茶给侧福晋,一道红枣羹给孩子。"清瑶看着那张纸条上熟悉的笔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百日前一天夜里,清瑶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窗前看月亮。
初夏的夜风暖融融的,竹影在月光底下铺了满地,她正想着明日宴席上的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门被叩了两下。
清瑶以为是春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胤禛。他没有穿大氅,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冷冷的。
"王爷?"
胤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屋里摇篮的方向:"宝珠和承麟睡了?"
"睡了。"
清瑶侧身让他进来,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片刻。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宝珠的小手搭在摇篮边缘,承麟翻身面朝姐姐的方向,像是感应到旁边有人,承麟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胤禛直起身看着清瑶,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银光:"明日宴席上,年氏送的东西不要接。"
清瑶愣了一下:"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两个孩子,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她知道你留了那罐龙井没喝。
明日她会换一样东西送,明面上挑不出错处的东西。接了,也不好当面验。所以不接。"
清瑶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年氏知道她没喝龙井茶了——苏培盛说过年氏总得来走动走动看看她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那罐龙井茶她放进柜子里再没打开过,年氏也许并不是真的在等她喝那罐茶,她只是在试探清瑶会不会接她送的东西。
如果接了却留着没喝,那清瑶就是知道她信不过年氏。如果接了当面打开泡了一盏喝了,那清瑶就入了她的套——谁知道那盏茶里有没有添东西?
"我明白了。明日她送什么我都不接。"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月光底下传过来:"夜了,早点歇着。"然后他的脚步声就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夜风暖融融地拂过来,墙角那丛竹子在月光底下沙沙地响。
她回到摇篮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宝珠和承麟的小脸,心里把明日宴席上可能发生的情形过了一遍又一遍——年氏会送什么?
她送的东西在众人面前挑不出错处,接了也不能当面验,不接又显得不合情理。
她只能提前想好怎么推辞——说孩子太小了屋里放不下太多东西,说身子还在将养不能劳累推辞收礼,或者直接把话递到苏培盛那里去。
她想来想去,最后在月光底下轻轻叹了口气。暗流换了个方向流,但流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