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所有入职手续,三人一同离开南部档案馆。
坝隆州的午后阳光温柔通透,褪去了晨间的浓雾湿冷,巷弄青石板被晒得温热,两旁老树垂着繁密枝叶,筛下满地摇晃的碎光。
张氏宅院离档案馆不过几步路程,隐在僻静巷尾,白墙黑瓦,院门清幽安静,避开了市井喧嚣,独得一方清净。院落不大,布局规整,院中央摆着石桌石凳,角落种着几株常年青绿的草木,干净得不像常年住两个浮沉风浪之人的居所。
推开木门,轻响打破静谧。
宅内整洁利落,陈设简单克制,处处透着清冷规整的气息,能看得出主人常年自律、甚少闲散的性子。
张海虾抬手随意指了指二楼的楼梯,语气温和松弛。

二楼朝南的房间都空着,采光好、不潮,你随便挑一间。被褥、桌椅、衣柜都是现成的,缺什么直接说就行。

我还有几份卷宗要整理,你们先收拾。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东侧书房,身姿从容,不多掺和二人独处的氛围,把所有空间尽数留给楼下两人,眼底藏着了然于心的浅笑。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星辰与张海盐二人。
张海盐下意识攥了攥掌心,方才一路故作的镇定悄悄松垮,耳尖还带着未散的薄红。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星辰,语气是藏不住的认真。

朝南两间都很好,最靠边那间最安静,临街不吵闹,晚上休息、看书都合适。
星辰微微颔首,提着简单的随身布包,缓步踏上木质楼梯。
木地板踩上去轻响,阳光透过楼道窗,落在她利落的侧影上,温柔冲淡了她身上常年独行的冷意。
张海盐默默跟在她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引路者,亦像个忍不住追随她身影的人。
推开最靠边的客房,屋内敞亮干净。
浅木色家具一尘不染,宽大的衣柜、书桌摆放整齐,床上铺着素色干净被褥,窗台开阔,晚风可以径直吹进来,带着巷里草木的清香。
确实比档案馆老旧潮湿的宿舍好上太多。
星辰将布包放在桌角,环顾一圈,心底默默感慨张氏兄弟的细致,面上依旧清淡平静。

很好,多谢。

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殷勤 不用谢,本来就闲置着,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他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屋,只乖乖停在门槛外,眼神悄悄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
看着她安稳站在自己家里,看着这个曾经四海漂泊、无依无靠的赏金猎人,终于停在他的方寸天地里,他心底藏着细碎又真切的满足感。
从前独守深海、独守宅院的孤寂,好像一瞬间淡了大半。
沉默几秒,张海盐想起什么,转身快步下楼。

你先收拾一下,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不等星辰应声,人已经快步走远。
片刻后,他抱着满满一堆生活用品折返回来。崭新的洗漱用具、干净的毛巾、驱蚊的草药香包、几盒常备的外伤药膏,甚至还有几包防潮防虫的干料,满满当当堆在臂弯,样样细致周全。
他常年混迹海域厮杀,最懂在外漂泊、孤身行走的难处,所以能想到的细节,全都替她备齐了。
张海盐小心翼翼把东西放在书桌一角,低头认真规整摆好,指尖动作轻轻的,生怕弄乱房间分毫。

海边潮气重,药膏是防擦伤、防湿气的,香包可以挂床头,夜里没有蚊虫。缺什么、少什么,随时喊我,楼下我房间就在楼梯口,很近。
字字句句,细碎温柔,全是下意识的妥帖。
星辰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个在外被传做海上瘟神、杀伐决绝、冷血无情的少年,私底下温柔得笨拙又真诚。
她眼底的疑虑再次轻轻翻涌。
若他真的是月上十三计划的执棋人,何必做到这般细致入微、事事周全?
若他全然不知情,那层层包裹住她的密局、提前备好的入职档案、海虾眼底的通透了然,又该如何解释?
真相像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透虚实。

轻声开口 你倒是很会照顾人。
张海盐动作一顿,直起身回头看她,被她一句轻夸说得耳根更红,有些不自然地蹭了蹭鼻尖,眼神躲闪半分,又忍不住落回她脸上。

只是……习惯了。海上行路,本来就要万事细致。
嘴硬的解释,藏着不自知的特殊对待。
他从来没有为谁这般费心周全过。
从来没有。

那你先休息收拾,我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
他轻轻带上门,缓步下楼。
门外风声轻柔,院内安静悠悠。
屋内的星辰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洋独有的湿润气息,拂动她额前碎发。她低头看着桌角摆放整齐的一堆细碎物件,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窗沿。
她住进了张氏宅院。
住进了南部档案。
住进了离他最近的地方,也住进了那张铺天盖地的密局里。
傍晚天色渐暗,晚霞铺满院落天际。
夜色慢慢笼罩街巷,屋内亮起一盏暖黄小灯。
星辰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静坐窗前。楼下偶尔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张海盐收拾院落、擦拭兵器的轻响,安静、安稳、绵长。
夜深时分。
整片宅院彻底静下来,只剩晚风穿庭的轻响。
星辰正准备熄灯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叩门声。
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里独有的温柔沙哑 还没睡吧?
星辰抬眸。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张海盐只探进半个身子,夜色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眼底带着夜色的温润,褪去了白日所有拘谨,多了几分松弛。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静静递过来。

夜里潮气重,喝点温水暖身子。第一次在这里住,若是不习惯、睡不着,都可以和我说。
夜色温柔,咫尺相对。
屋内暖灯浅浅,屋外晚风徐徐。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澄澈认真,毫无杂质,坦荡又温柔。
星辰抬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温热触感一瞬相触,又快速分开。
细微的触碰,却让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张力。

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试探 张海盐,你好像……对我太过好了。
一句话轻落,不重,却直直戳中人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张海盐呼吸微滞。
夜色里的慌乱比白日更甚,他垂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说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能笨拙又直白地轻声回应。

那有。
只有他藏了许久、不敢明说、却忍不住一点点流露的真心。
门外月光浅浅,院内夜色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