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入朱红大门。
温卿坐在车中,一身血污未褪,发丝上还沾着碎雪。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态。
只是那双眼睛,自刑场归来后,便一直平静得近乎冰冷。
慕长安坐在她对面,玄色锦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手中捧着一只暖炉,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竟比这寒夜多了几分暖意。
“怕吗?”他忽然开口。
温卿抬眸,淡淡看向他:“怕什么?”
“怕本王救你,只是为了另一场棋局。”慕长安声音很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陈述。
温卿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若要下棋,温家满门性命早已是棋子,我又何惧再做一次?”
慕长安沉默片刻。
车帘外,风雪渐紧。
他忽然道:“你不是棋子。”
温卿一怔。
她看向慕长安,他的侧脸被火光半明半暗地勾勒出来,神情依旧淡漠,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认真。
“温家冤案,本王会查。”他道,“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温卿心口微颤。
前世,她到死都没有等到这句话。
那时的慕长安,为她翻案,为她复仇,为她诛尽奸党,可她早已化作刑场之下的一抔黄土,连一句谢恩都来不及说。
如今,他亲口对她说,要她活着。
温卿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湿意。
她轻声道:“王爷放心,我不会死。”
她还要复仇。
还要为温家五十三口冤魂讨回公道。
还要让那些踩着温家尸骨登顶的人,一一坠入地狱。
马车停稳,暗卫上前掀帘。
慕长安先下车,随后伸手扶了温卿一把。
他的手很冷,却很稳。
温卿落地时,脚下微微一软,却很快站稳。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摄政王府。
朱墙黛瓦,灯火通明,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而立,寒风吹动檐下铜铃,发出清脆而冷冽的声响。
这里是京华最有权势的地方。
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栖身之所。
“王爷。”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温卿回头,看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面容儒雅,眼神却十分锐利。
他是慕长安的谋士,苏晏。
苏晏看了温卿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对慕长安道:“沈文轩入狱后,刑部那边动作很快,宫里也派人来过,似乎想保他。”
慕长安眸光微沉:“保他?”
“是。”苏晏道,“长公主亲自递了话,说沈文轩一案尚有疑点,请求暂缓审问。”
温卿闻言,心口一冷。
她知道,沈文轩背后不只有长公主,还有太子一党。
温家倒台,本就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结果。
如今沈文轩入狱,太子党绝不会坐视不管。
慕长安淡淡道:“告诉刑部,沈文轩案事关北狄密函,三日后由本王亲自审问。”
苏晏皱眉:“王爷,若您亲自审,太子那边恐怕会不满。”
“不满?”慕长安冷笑一声,“他们构陷忠良,私通外敌,难道还要本王陪着他们演戏?”
苏晏低头:“臣明白。”
他转身离去前,又看了温卿一眼。
这位温家嫡女,与传闻中判若两人。
她满身伤痕,却脊背挺直,眼神冷静得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慕长安看向温卿:“你听见了?”
“嗯。”温卿道,“三日后,王爷要亲审沈文轩。”
“是。”慕长安道,“但你不能露面。”
温卿眉心微蹙:“为什么?”
“你现在露面,只会打草惊蛇。”慕长安道,“沈文轩背后的人还没完全浮出水面,你若贸然出现,他们会更快对你下手。”
温卿沉默。
她知道慕长安说得对。
可她不甘心。
她恨不得立刻闯入天牢,亲手撕碎沈文轩的伪装。
慕长安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声音稍缓:“温卿,复仇不是一时之气。”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你要先活下去,再看他们一个个倒下。”
温卿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像寒夜中的海,冷冽,却又仿佛能托住她所有坠落的恨意。
温卿忽然明白。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慕长安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想让她死,至少还有他,为她留了一盏灯。
她轻声道:“多谢王爷。”
慕长安收回目光,淡淡道:“先进府吧。”
王府之内,早已备下热水与伤药。
温卿被安排进一处僻静院落,名为“听雪轩”。
院落不大,却十分雅致。
窗前有一株老梅,枝桠斜斜伸入窗内,暗香浮动。
屋内灯火温暖,铜炉里燃着安神香,驱散了她身上连日以来的寒意。
侍女送来干净衣物与伤药,低声道:“温姑娘,王爷吩咐,您今日好好歇息,明日再请大夫过来。”
温卿点了点头:“有劳。”
侍女退下后,温卿独自站在窗前。
她抬手轻抚窗棂,指尖微微颤抖。
终于活下来了。
可这份活,太沉了。
沉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雪落无声。
温卿缓缓打开手掌。
掌心中,是她从刑场一直攥到现在的半块断裂玉佩。
那是前世她与沈文轩的定情之物。
也是她这一世,用来撕碎他所有伪装的第一把刀。
温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沈文轩,温柔,太子,长公主。
你们欠温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她将玉佩收好,转身坐到镜前。
镜中少女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婉。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温家嫡女。
只有浴血归来的复仇者。
温卿。
第二日清晨,苏晏前来拜访。
他带来了一叠卷宗。
“温姑娘,这是温家旧案的部分卷宗。”苏晏将卷宗放在桌上,“王爷让我送来,你若有需要补充的线索,可随时告诉我。”
温卿翻开卷宗。
上面记载的,与她前世所知并无二致。
沈文轩告发温家通敌,证据是三封伪造密函。
密函上盖有温家私印,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她死过一次,几乎也会信以为真。
温卿指尖拂过卷宗上的字迹,冷声道:“这些密函,是沈文轩与长公主府的幕僚联手伪造的。”
苏晏一怔:“姑娘如何确定?”
“因为密函上的印章,缺了一角。”温卿道,“那是当年我兄长带兵出征前,亲手磨坏的。真正的温家印,绝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苏晏神色一凛:“姑娘是说,他们故意用了一枚伪印?”
“是。”温卿道,“而且这枚伪印,如今很可能还藏在长公主府中。”
苏晏立刻起身:“我这就回禀王爷。”
“等等。”温卿叫住他。
苏晏停下脚步:“姑娘还有吩咐?”
温卿看着他,缓缓道:“苏先生,此事不能急。”
苏晏皱眉:“姑娘,若伪印还在,我们便可直接坐实他们构陷忠良之罪。”
“我知道。”温卿道,“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走到窗前,看向院中落雪。
“沈文轩入狱,太子党必定警觉。”温卿道,“若我们此时去长公主府搜印,只会打草惊蛇。”
苏晏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温卿说得对。
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太子、丞相、外戚、军方各方势力交错,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更大的反扑。
温卿回身看向他:“苏先生,你只需告诉王爷一句话。”
“姑娘请说。”
温卿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三日后审沈文轩,不要先提密函真假。先审他,北狄密使是谁。”
苏晏眼睛一亮。
他终于明白温卿的用意。
若直接揭穿密函伪造,太子党必会全力反扑,甚至可能把罪责推给下属。
可若从北狄密使入手,便能一步步牵出背后的人。
沈文轩背后,不只是长公主。
还有太子。
还有当年借温家案上位的整个利益集团。
苏晏深深看了温卿一眼:“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静。”
温卿淡淡一笑:“若不冷静,我活不到今日。”
苏晏不再多言,躬身道:“我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漏转告王爷。”
他离去后,温卿重新坐下。
她翻开卷宗,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陆明。
当年告发温家通敌的证人之一。
此人是温家昔日的门客,后来反水作证,一口咬定温家私通北狄。
温卿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名字。
陆明。
她记得这个人。
前世,温家出事前三个月,他曾以老母病重为由,向父亲索要过一笔银子。
父亲念在他多年跟随,便给了他。
可他转头,却成了插在温家心口的第一把刀。
温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很好。
一个一个来。
她先从陆明下手。
此人只是小角色,却最容易开口。
也最适合,作为她复仇棋局的第一枚弃子。
窗外,雪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听雪轩的窗棂上。
温卿合上卷宗,缓缓起身。
三日后。
沈文轩案,开审。
而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