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剑穿胸的刺骨寒凉，犹在魂魄深处灼烧。

叶鼎之以为，自己的结局注定是姑苏草庐的满地血色，是一身骂名、半生荒唐，是为易文君倾尽性命，落得个身死名裂、无人怜惜的下场。

可睁眼刹那，湿热的南诀晚风裹挟草木清香，吹散了黄泉路的彻骨阴冷。

青山环水，暮色垂江。

脚下是南诀洞月湖畔的青石板，身前是常年练剑的空坪，衣袖干净，体魄无恙，经脉间那纠缠半生、蚀骨焚心的魔气，只剩一丝浅浅的躁动，青涩且微弱。

他抬手，指尖少年骨节分明，无血战旧疤，无自刎血痕。

重生了。

不是冰原懵懂年少，不是天启初遇错缘，是他初入南诀、拜入雨生魔门下、命运尚未彻底倾斜的那一年

此时的他，尚未贪恋中原繁华，尚未南下天启，尚未对易文君一见误终身，尚未入魔滔天，尚未掀起举世东征。

所有的罪孽、执念、癫狂、死亡，全都还没有发生。

可所有的悔恨、愧疚、蚀骨的遗憾，全都清晰烙印在他两世魂魄里。

他记得自己往后的一生。

记得天启宫墙下那一眼误终生，记得为易文君背弃初心、与天下为敌，记得半生魔痛缠身、夜夜不得安眠，记得自刎之时，满城寂静，世人皆叹他罪有应得。

唯独一人，为他红了眼，为他斥尽虚伪，为他弃生殉死。

沈知微。

那个来自南诀隐世医武沈家的姑娘。

前世的他，愚钝至极，眼底心中，从来只有遥不可及的易文君。

他从不知道，在他孤身远赴南诀、拜师修行、魔根初醒、日夜被心魔戾气折磨的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是沈知微日日踏过山长水远，悄悄守着他。

沈家百年医术，最擅静心稳脉、压制躁煞。

彼时他初修魔功，天生魔根躁动，每夜经脉如蚁噬刀割，心绪暴戾难平，无人可解，无人可医。师门只教他杀伐之道，无人问他夜夜剧痛，是否难熬。

只有沈知微。

她从不多言，从不靠近，只是日日黄昏至此，带着亲手熬制的静心汤药，特制的安神针帖，默默放在青石之上，待他离去，又默默收拾残局。

若无她数年默默养护，他根本撑不到南下中原，早已心魔暴毙，走火入魔。

后来他离了南诀，奔赴那场轰轰烈烈的错爱。

她舍弃南诀安稳世家岁月，孤身千里追随。

他举世皆敌，她为他挡尽暗伤；他魔气反噬濒死，她耗损自身修为替他续命；他被天下人唾弃谩骂，全世界都弃他而去，唯有她，不离不弃，不言辛苦，不索回报。

最后姑苏一役，他自刎谢天下。

易文君抱着他的尸体，哭诉着身不由己的委屈，感动着自己的两难。

唯独沈知微，冷眼看破所有虚伪，字字泣血怒怼众人，而后拔剑相向，以凡人之躯，殉他魔主一生孤苦。

天下人皆惜易文君。

唯独他两世轮回，只惜沈知微。

惜她一腔深情错付愚钝少年，惜她岁岁守护无人知晓，惜她大好年华，随他葬身黄泉。

晚风掠过湖面，搅碎满池暮色。

一道素白身影，如期出现在林间小道。

少女着一身浅青布裙，身姿温婉，眉眼清宁干净，手里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瓷药碗，步履轻缓，与世无争。

是年少的沈知微。

是还未历经颠沛、未耗心血、未为他牺牲半生、安然无恙的沈知微。

她没有前世记忆，不懂往后半生风雨，不知自己会为眼前这个偏执少年，赌上所有安稳，赔上整条性命。

她只是一如往常，踏着黄昏而来，打算将静心汤药放在石上，安静看他练剑片刻，便悄然离去。

前世的叶鼎之，无数次见过这一幕，次次视而不见，次次漠然无视。

可这一次。

不等她走近青石，不等她悄然放下药碗。

原本静立湖边、沉敛心神的少年，骤然抬眸。

那双曾经盛满偏执、痴妄、疯狂的眼眸，洗尽前尘戾气，只剩下失而复得的颤抖、入骨的温柔与无尽的悔恨。

叶鼎之一步踏出，掠起晚风阵阵，转瞬便拦在了她身前。

沈知微脚步一顿，微微错愕。

往日里，这位天赋卓绝的少年剑客，永远只顾练剑，淡漠疏离，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更从未主动靠近。

她澄澈的眼眸里浮起一丝茫然，下意识微微后退半步，轻声道：

声音轻柔，像晚风拂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就是这一声温柔称呼，让叶鼎之心脏骤然紧缩，两世的遗憾轰然崩塌。

他看着眼前干干净净、温柔纯粹的少女，看着她手中温热的汤药，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善意。

前世他弃这人间良药，追那镜花水月。

落得满身罪孽，一世孤苦，连最后陪他赴死的人，都从未被他好好善待过。

叶鼎之垂眸，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常年熬药施针的手上，声音沙哑得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

沈知微抬眼，撞进他过于深沉的眼眸里，那里面装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沧桑、疼惜、悔恨，全然不像一个年少少年该有的眼神。

她小声解释

她一如既往，只懂默默治愈他的伤痛，从不邀功，从不言自己日复一日的费心熬制。

叶鼎之看着她，轻轻开口，字字郑重，碾碎前世所有痴妄：

前世愚钝，错过岁岁朝夕。

今生重来，南诀初见，他不要再做那个辜负真心的蠢货。

远处天际流云散尽，暮色温柔。

叶鼎之伸手，轻轻接过她手中温热的药碗，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相触，岁岁迟来的温柔，终于落了实处。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眼底再无江湖前路，无中原繁华，无天启故人。

只有眼前一人。

他第一次认真唤她全名，温柔入骨，笃定余生。

前世，他为易文君，负尽自身，负尽真心。

前世，他为易文君，负尽自身，负尽真心。

今生，他身在南诀，恰逢年少，执念未深，错缘未起。

弃天启，弃浮华，弃天下虚妄。

此生唯愿，护她知微岁岁平安，不负她一世温柔，不负她两世深情。

林间风止，湖光温柔。

懵懂温柔的少女，撞进了少年倾尽余生、迟来两世的偏爱里。

南诀这一生，他终于选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