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番外 七夕特辑

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杨过伫立在嶙峋的礁石之上，玄色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眺望着茫茫东海，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愁。转眼间，巨浪排空，似要吞噬这孤独的背影。杨过纵身一跃，如苍鹰搏兔般扑入滔天海浪之中，瞬间没了踪影。

“雕兄，他这副样子，还得持续多久？”

神雕无奈地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翅尖微抬，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从它厚密的羽毛间探出头来。一雕一鼠蹲在礁石上，看着被海浪拍回岸边、呈“大”字型瘫软的杨过。他双目空洞地望着苍穹，仿佛灵魂已被这十六年的时光抽干。

来到东海之滨已有些时日，对面便是桃花岛。说来讽刺，杨过幼时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时光，如今近在咫尺，他却宁愿在这荒滩上与海浪搏斗，修炼那套自创的“黯然销魂掌”，也不愿踏上故土半步。

“雕兄，你看那边。”陈星用小爪子指了指海面，“有一艘木船，他刚才那架势，分明是想游去桃花岛寻死。我看他是真不想活了。”

神雕听懂了陈星的话，点了点头。它力大无穷，俯身叼住岸边一艘废弃木船的纤绳，奋力一拖，将那船拉到了杨过身边。

杨过趴在沙滩上，呛出一口海水，喃喃自语：“龙儿啊，你在哪里……找你找得好辛苦……”

陈星和神雕对视一眼，一鼠一雕默契地翻了个白眼。这种“词不达意”、“口是心非”的戏码，他们早已看得审美疲劳。

海面上驶来一艘挂着桃花岛旗帜的商船，似是出来采购物资的。杨过一见船影，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起。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换上一身稍显整洁的干爽衣裳，待船靠岸，便急切地迎上去询问是否见过他的妻子。

船家们面面相觑，皆摇头否认。杨过不死心，缠着人问了许久，最终只能失落地走回岸边。

“都没见过我的龙儿……看来，还是要回中原一趟了。”杨过抚摸着神雕的羽毛，低声道，“雕兄，小老鼠，还要麻烦你们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陈星熟练地钻进神雕温暖厚实的羽毛里，随着巨雕腾空而起。风声呼啸间，目的地已近在眼前——襄阳城。

杨过并未进城，而是在城外徘徊，目光灼灼地盯着城门方向，仿佛在等待一场宿命般的邂逅。

终于，城门大开，一匹枣红骏马飞驰而出。马上的黄衫少女明艳动人，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的愁绪。杨过从暗处现身，目送那抹倩影远去，沉思良久。

此时，变成小老鼠的陈星爬上他的肩头，他却毫无察觉。片刻后，杨过飞身入城，先是买了一大堆点心和孩童爱吃的零嘴，随后又走进一家精致的饰品铺子。

店主见进来一个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那人戴着狰狞的人皮面具，右袖空荡荡的，背后却背着一把玄铁重剑，煞气逼人。

“客……客人，需要点什么？”店主声音发颤，生怕这是个来打劫的江洋大盗。

但他很快发现，这怪人并无恶意，反而在柜台前细细挑选起来。杨过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一顶头冠上。那头冠以彩石点缀成细碎小花，顶端镶嵌着一颗明亮的明珠，下坠银丝编织的流苏，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客人眼光真好，这是本店新进的头冠，取名‘钟情只为一人’。客人不想给心仪之人亲手戴上吗？”

“买了。”

杨过大手一挥，抛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脸上竟浮现出少年般的欢喜。

虽然只有一只手，杨过却忙得不亦乐乎。他左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将木盒护在怀里，生怕磕碰了一点。

河边，郭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她心情似乎不佳，捡起石子用力掷向河心，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远处的树后，杨过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是，兄弟你上啊！在这偷窥有什么用？上啊！”陈星急得在神雕耳边吱吱乱叫。

杨过肩头微动，似乎听到了那细微的声响，低声道：“小老鼠，我的断臂被她所害。如今她落单一人，若此时复仇，我与小人何异？”

陈星在神雕毛里翻了个白眼：杨过啊杨过，你摸着良心说话不疼吗？你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定情信物来“偷窥”少女，管这叫复仇？鬼才信！

“谁在那里！快出来！鬼鬼祟祟跟踪本小姐有什么目的！”郭芙毕竟家学渊源，敏锐地察觉到了树后的动静，长剑出鞘，厉声喝道。

杨过缓缓从树后走出，空荡的袖管随风摆动。郭芙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跳动，下意识将剑横在身前。

“杨……杨大哥？是你，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过低笑一声，缓步走近：“好久不见，郭大姑娘。郭伯伯、郭伯母身体可好？”

见他没有敌意，郭芙稍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却仍保持着警惕：“他们很好，有劳你还挂心。”

“郭大姑娘似乎很怕我？”杨过看着她那副如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恶劣的逗弄之意，故意向前逼近一步。

郭芙下意识后退，背脊却抵上了粗壮的柳树干。看着杨过越走越近，她脸颊飞红，强自镇定道：“我才不怕你呢！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老样子，”杨过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遇到风雨天气，还是会幻痛。”

郭芙闻言，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杨过不再逼视，挨着她坐了下来。多年前，他们也曾在河边这样并肩而坐，那时年少轻狂，恣意洒脱；如今各怀心事，唯有柳絮纷飞，似在叹息流年。

“你的妻子……找到了吗？”郭芙轻声问道。

杨过身躯一震，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沉重：“她身中剧毒，已是药石无医。郭伯母说要等十六年，但恐怕……很难再与她相见了。”

郭芙默然，手中捏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红花，静静地看着。感觉到身旁男子的悲伤，她笨拙地安慰道：“杨大哥，会好的，你和龙姑娘一定会再见的。”

杨过惨然一笑，目光落在郭芙手中的小红花上，恍惚间觉得它与绝情谷底那株龙女花有几分相似。

“芙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又分别四年，一直错过了你的生辰。听说就在这几日，这些……送给你当生辰礼，芙妹莫要嫌弃。”

郭芙看着杨过单手递来的四盒精致点心，还有那些孩童才吃的零嘴，忍不住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吃什么零嘴。”

虽是抱怨，她却伸手接过了东西，赌气般地偏过头不去看他。杨过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心头一软，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

“再看看这个，喜欢吗？”

郭芙好奇地接过木盒，掀开盖子。刹那间，那顶流光溢彩的头冠映入眼帘。

郭芙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头冠上的明珠。杨过见她突然落泪，一向沉稳的心顿时乱了方寸，慌乱地用袖子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

“芙妹哭什么？是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再去买……”

郭芙急忙摇头，哽咽道：“头冠很漂亮……杨大哥，我……我对不起你。你的胳膊是我害的，呜呜……你还对我那么好，一次次救我，还给我买生辰礼，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傻丫头，都过去了。”杨过轻叹一声，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要你不讨厌我、不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喜欢吗？要不要戴上试试？”

“杨大哥，你帮我戴上吧！”

杨过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头冠轻轻戴在郭芙的发髻上。看着她挺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忽闪忽闪，他想起这头冠的名字，一时竟有些失神。

“杨大哥，好看吗？”郭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好看。”杨过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郭芙忙跑到水面照了照，待她满心欢喜地回过头想再问些什么时，柳树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杨过的半个人影？

唯有风过柳梢，似在诉说着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错位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