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风,似乎总比别处更冷硬些。
陈星来全真教已有五日。这五日里,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被郭靖寄予厚望的少年,在这所谓的“玄门正宗”里活成了一只浑身长刺的刺猬。
杨过骨子里便瞧不上全真教。在他眼里,郭靖那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才是真本事,而这群道士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草包。既然瞧不上,便不愿忍。
于是,泼鹿清笃粪水、拜师不敬、甚至在与赵志敬的冲突中,一口咬断了师父的手指,指骨断裂之声听得陈星翅膀都在颤。
代价自然是惨痛的。杨过被罚跪静室,那张本就清秀的小脸此刻肿胀不堪,青紫交错。
陈星从窗棂飞入,落在杨过肩头。少年垂着头,发丝凌乱,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却也藏着深深的委屈。
“小鸟,只有你陪着我了。”杨过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麻雀的羽毛,声音沙哑,“郭伯母不喜我,大小武欺我,如今郭伯伯又把我送到这狼窝虎穴……”
两行清泪顺着肿胀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陈星心头一酸,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再回来时,嘴里衔着一颗红彤彤的野果,轻轻放在杨过掌心。
“给我的?”杨过愣了一下,随即苦涩一笑,将果子塞进嘴里,“真甜……这世上除了义父,也就你记挂我了。不知道义父的伤好了没有……”
看着杨过狼吞虎咽地吃着野果,嘴里还念叨着那个“西毒”欧阳锋,陈星只能暗自叹气。若非欧阳锋,柯镇恶怎会容不下他?可这孩子,偏偏就认这个邪。
就在这时,宫外钟声大作,镗镗之声响彻山谷。
静室门被推开,赵志敬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右手食指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透着血迹——那是被杨过咬的,为了遮掩丑事,他只能谎称是不小心撞伤。
“掌教召集,还不快起来!”赵志敬怒喝。
杨过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竟如猎豹般跃起,直扑赵志敬面门。
赵志敬大惊,退后两步:“我不打你,你还要怎地?”
“你以后还打我不打?”杨过梗着脖子,像头倔强的小狼。
赵志敬听得钟声急促,不敢耽搁,只得咬牙切齿道:“你若乖乖听话,我打你作甚?”
“那好。你不打我,我就叫你师父。若再动手,我永不认你!”
赵志敬气得脸色铁青,却只能点头应下,拽着衣衫褴褛的杨过奔向大殿。
大殿之上,群道林立。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位宗师端坐上位。
陈星落在高处的横梁上,听得马钰提及要捉拿李莫愁,心中不由得一紧。那赤练仙子的狠毒她可是知道的,陆家庄的惨案历历在目。
此时,丘处机的目光落在了杨过身上。看着少年那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狼狈模样,这位暴脾气的道长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向赵志敬。
“志敬,这是怎么回事?”
赵志敬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杨过却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清脆,透着几分委屈却又懂事得让人心疼:“师祖爷教训得是,弟子本欲力求上进,不负期望。谁知突然窜出一条疯狗,不问情由便咬。弟子踢它赶它,它却越发凶恶,弟子惊慌逃窜,不慎跌入山坑……幸好师父及时赶来相救。”
这一番话,既撇清了师徒冲突,又暗指赵志敬是“疯狗”,偏偏说得滴水不漏。
丘处机将信将疑,看向赵志敬。赵志敬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弟子救他起来的。”
“既如此,你便好好传他本门玄功。”丘处机挥了挥手。
赵志敬躬身领命,眼角余光却狠狠剜了杨过一眼。杨过则一脸得意,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小表情,让陈星看得直扶额。
这孩子,这张嘴能救命,也能要命啊。
果然,赵志敬面上教导,实则只传口诀,不授武功。师徒二人面和心不和,演着一出滑稽戏。
夏尽秋至,转眼数月。
杨过背了一肚子口诀,却连个像样的招式都没学到。他生性跳脱,很快便逛遍了重阳宫,甚至想去后山禁地一探究竟。
“去不得!去不得!”
陈星急得在他头顶乱飞,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撞他的额头。杨过虽不知这鸟儿为何如此激烈,但见她这般护着自己,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陈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那禁地之后便是活死人墓,是杨过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半生情苦的开端。她只想让他再多做几天自由自在的野孩子。
然而,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岂是一只麻雀能挡住的?
全真教大比之日,赵志敬终于露出了獠牙。他故意安排杨过与鹿清笃比武,且暗示鹿清笃下重手。
杨过不懂武功,被鹿清笃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生死关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戾气爆发了。
“蛤蟆功!”
只见杨过双手弯与肩齐,嘴里咯咯乱叫,猛地一推。
“砰!”
鹿清笃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全场哗然。
杨过看着自己的双手,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他闯祸了,像桃花岛那次一样。他不敢看众人的眼神,转身便逃。
身后是道士们的怒骂与追赶,杨过没命地狂奔,慌不择路地冲进了那片陈星曾拼死阻拦的禁地。
陈星跟在后面,看着他穿过重重迷雾,最终力竭倒在一个清冷女子的脚下。
那女子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年,淡淡问了一句:“你是谁?”
杨过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后的希冀:“救我。”
陈星停在远处的树梢,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坑。
杨过啊杨过,你这魔丸般的命运,终究是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