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水壶撞击石壁的脆响在封闭的排水渠里来回回荡，每一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冰冷的积水没过脚踝，寒意顺着裤管往上钻，心脏擂鼓一般重重敲击胸腔。隔着薄薄的混凝土顶板，守卫的脚步声就在头顶，靴子碾过砂石的声音清晰可辨。

“刚才是什么动静？”

“好像从脚底下传来的。”

两道脚步声在管道正上方来回踱步，枪托敲击地面，一下，又一下。只要对方下令撬开盖板，整支突击队就会被困在狭小的排水渠中，变成瓮中之鳖。

那名失手碰掉水壶的队员浑身微微发抖，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额头上冷汗不停往下淌。歆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用力，示意他稳住，另一只手悄悄握住腰间短刃，已经做好拼死突袭的准备。

几秒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远处东侧还在不断传来枪响，佯攻的队员还在持续制造混乱，营地大部分兵力被牵制在那边。头顶的守卫张望片刻，没有发现地面有异样。

“估计是仓库铁皮被夜风刮得响，别疑神疑鬼，盯好东边，那边才是入侵者的方向。”

“也是，排水渠那么窄，不可能有人钻进来。”

脚步声渐渐走远，朝着东侧骚乱的方向离去。

渠内所有人缓缓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歆鸳抬手，借着微弱夜光比出前进的手势，队伍再度弓着身子，在浑浊积水里缓慢前行。

再往前百余米，管道侧壁出现一道锈蚀的检修盖板，缝隙外透出营地刺眼的探照灯光。外面，就是他们的目标——整片储油储罐区域。

歆鸳轻轻顶开盖板一条缝隙向外观察。

数个数人高的黑色储油罐整齐林立，油管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燃油气味。两座岗哨分立储油区两头，四名守卫持枪来回巡逻，目光不停扫视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弹药堆叠的仓库就在储罐后方，一旦引燃，整个后勤营地都会陷入火海。

“两个人留在渠口接应，其余跟我出去，解决岗哨，安放炸药。”歆鸳用气音低声下达指令。

几个人分批，悄无声息掀开盖板，一个个翻出排水渠，躲在油罐巨大的阴影缝隙之中。借着罐体遮挡，他们分两头迂回靠近岗哨塔楼。没有枪声，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轻响，两名岗哨来不及发出呼救，便悄无声息倒在岗位上。

危机尚未解除，营地还有大量巡逻士兵。

队员迅速取出背包里的爆破炸药，把炸药牢牢固定在储油罐底部，引线被延长，连接到一处远离罐体的隐蔽角落。只要点燃引线，整片油料储备都会化为冲天火海。

就在歆鸳调试起爆装置的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十二人的巡逻小队，径直朝着储油区这边走了过来。

“被发现了！”有人低声惊呼。

已经来不及重新退回排水渠。歆鸳立刻挥手，所有人分散，躲藏在巨大油罐的后方阴影里。

巡逻士兵的手电光束扫过地面，一步步逼近。地上刚刚倒下的岗哨尸体，很快就被手电照见。

“有人潜入！储油区遇袭！”

尖锐的警报声再度响彻整个营地，刺耳的警笛划破黑夜。营地各处的探照灯全部调转，光束疯狂扫过储油区每一寸角落。子弹呼啸着打在油罐铁皮上，迸溅出串串火星。

突击队被迫仓促应战，枪声骤然响起。狭窄的储油区，子弹来回穿梭，金属碰撞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队员依托油罐作为掩体还击，可对方人数占优，源源不断的士兵正在朝此处合围。

“炸药已经布设完毕！快起爆撤退！”一名队员大喊。

歆鸳侧身躲在罐体之后，目光扫过四周。外面的包围圈正在快速收拢，若是现在点燃引线，他们未必能够活着撤进排水渠。可若是再拖延，炸药很可能会被敌人发现拆除。

远方天际，新墟的方向火光依旧没有熄灭，那是沈幕烟和无数幸存者正在浴血死守。前线无数人的性命，全部押在他们这次突袭之上。

“掩护我！”

歆鸳俯身低冲，冲到预先留好的引线位置，打火机火苗窜起，橙红色火苗舔舐导火索。滋滋的声响响起，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向前窜动。

“阻止他！毁掉炸药！”敌方指挥官厉声嘶吼。

数颗子弹朝着歆鸳射来，身旁一名队员猛地扑过来将她撞开，子弹狠狠打在那名队员的后背。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走！快撤进排水渠！”受伤的队员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火星一路飞驰，已经快要抵达储油罐。歆鸳眼眶泛红，来不及停留，被剩余队员拉扯着，转身冲向检修盖板。身后大批士兵蜂拥追赶过来。

众人接二连三跳进排水渠，盖板被人从内侧用力扣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轰——！！！”

剧烈爆炸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下管道剧烈震颤，头顶的混凝土碎屑大块大块往下掉落。滚烫的气浪透过缝隙冲进渠道，滚滚火光映亮黑暗的地下。

巨大储油罐接连被引爆，冲天的火光染红整片盆地夜空。黑色滚滚浓烟扶摇直上，熊熊烈火吞噬仓库、弹药箱，接连不断的殉爆一声接着一声，整个科研总署后方后勤营地化为一片炼狱。

地面传来士兵惊恐绝望的喊叫。

“油料全没了！弹药库也炸了！”

歆鸳靠在潮湿冰冷的渠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全是轰鸣余响。他们成功了。

可队伍也付出了代价，方才舍身挡子弹的队员，永远留在了上面的火海之中。

“不能久留，营地必定会封锁所有出口，我们顺着排水管网往外突围。”歆鸳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打起精神。

爆炸火光作为信号，几十公里之外，正在遭受猛攻的新墟围墙之上，沈幕烟望见天边骤然升起的巨大火柱。

看见那抹火光的刹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总署前线的装甲部队，很快就会收到后方覆灭的噩耗。决战，迎来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