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檐角挂着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叮当声在空荡荡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你正蹲在灶台后面清点面粉袋,听见铃铛响,手一抖差点把秤砣砸在地上。第一单生意!开店三天,终于有人来了!
你赶紧把围裙从凳子上抓起来往身上系,一边系一边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木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凉气一下子扑在脸上,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你眨了眨眼,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穿着黄底红边的羽织,头发是那种少见的金红色,像秋天的枫叶被太阳烧着了似的。他身后背着个木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欢迎光临!"你脱口而出,然后顿了一下——等等,你说的是中文还是日文?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你还是没完全适应这个自动翻译的设定。你说的话对方能听懂,对方说的话你能听成中文,但你自己听自己说话还是原来的味道,这感觉真的很诡异。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钱最重要。
"请进请进,随便坐!"你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迈步走进来,他个子是真的高,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木箱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向你。
那双眼瞳是金红色的,亮得惊人。
"店主!"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得你耳膜都震了一下,"有推荐的菜品吗!"
你愣了一下。这嗓门……也太大了吧。但你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桌边,把挂在墙上的菜单取下来递过去。菜单是你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这是菜单,面食为主,也有一些糕点。"你指了指上面的字,"荞麦面、乌冬面、素面……还有红豆糕和芝麻团子。"
他接过菜单,低头认真看着,眉目专注,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抬起头,冲你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简直能照亮整个屋子。
"那么,请给我一份荞麦面,一份乌冬面,还有——"他视线在糕点那一栏又扫了一遍,"全部糕点各来一份!"
你眨了眨眼。"全部?"
"全部!"他用力点头,金红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赶了一天的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店主的菜单看着就很美味,我想全部尝一尝!"
你忍住了想问他"你吃得完吗"的冲动。第一单生意,客人想点多少就点多少,你只管收钱就好。
"稍等。"你转身往灶台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你先把荞麦面下进去,然后转身去准备乌冬面的汤底。木案板上还摆着早上揉好的面团,你掐了一小块下来,搓成圆子,用手指在中间按了个坑。芝麻团子可以现炸,红豆糕需要蒸,不过蒸笼里的水也早就热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油锅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气泡。你把芝麻团子滑进去,看着它们在油里慢慢浮起来,表面变成金黄色。甜香混着油香飘散开来,你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嗯——",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的期待。
你把面盛进碗里,浇上汤头,码好配菜,又把芝麻团子捞出来沥油,红豆糕切成整齐的小块。木托盘被摆得满满当当,你端着它走出去的时候,男人正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的方向。
"让您久等了。"你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往外端,"荞麦面、乌冬面、芝麻团子、红豆糕……请慢用。"
"我开动了!"
他双手合十,喊出这句话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然后他抓起筷子,低头夹起一箸荞麦面,送进嘴里。
你站在旁边,等着看他反应。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但毕竟是第一次在"异世界"做生意,万一这里的口味和现代人不一样呢?
他咀嚼了两下,然后——
"好吃!!"
这一声吼出来的时候,你感觉整个屋子都在震。窗外的树枝上扑棱棱飞起一群鸟,连檐角的铃铛都被震得叮当响了两声。
你被他吼得往后仰了一下,但视线却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住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得大大的,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着面,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大拇指冲你比划。
"这荞麦面的口感极好!汤头也鲜美!店主手艺了得!"
他说完,又低头夹了一箸,这次是乌冬面。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同样是"好吃!!"的大嗓门,同样是大拇指。
然后是芝麻团子。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的声音你隔着桌子都听得见,里面的芝麻馅流出来,他赶紧用手接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馅料,眼睛亮得简直像两颗小太阳。
"这是什么?外面酥脆,里面软糯,芝麻的香气很浓郁!从未吃过这样的点心!"
"芝麻团子。"你回答,"中式的一种小食。"
"中华的料理吗!原来如此!"他用力点头,又抓起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都顿住了。
你看见他的表情从"好吃"变成了"惊艳",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这个!"他把剩下的半块红豆糕举到你面前,"这个甜而不腻,口感绵密!红豆的香气完全散发出来了!店主是怎么做到的?"
"呃……红豆要提前泡一夜,然后煮的时候加一点点盐……"你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普通的做法。"
"普通?!"他眼睛瞪得更大了,"能把普通的做法做到如此美味,这才是不普通之处!店主!你对自己的手艺太谦虚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吃,你眼看着那碗荞麦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然后是乌冬面,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红豆糕……他的食量是真的惊人,偏偏吃相又很豪迈,每一口都带着"好吃"的感慨,喝汤的时候会发出满足的叹息,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囤食的松鼠。
你没忍住,笑了一下。
"店主!"他忽然抬头看你,筷子上还夹着一块芝麻团子,"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很辛苦吧?"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金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灶台的火光,像两枚小小的琥珀。他问得很认真,声音虽然还是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你愣了一下,然后调整好表情,笑得云淡风轻。
"还好吧。喜欢做这些,就不觉得累了。"
这是标准答案。现代社会的打工人早就把这种场面话背得滚瓜烂熟——老板问你加班累不累,你说不累,因为热爱工作。实际上累得要死,但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身子看着你。
"店主很有热情!"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能把喜欢的事情做成事业,并且一个人把店面打理得这么整洁,实在了不起!"
他的声音太真诚了,真诚到你有点不习惯。在现代社会,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夸人,更别说夸得这么真情实感。你耳根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围裙。
"您过奖了……我也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朗声笑起来,"能把饭混得这么好吃,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混法了!"
他说完又开始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你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这个人明明是个陌生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可你居然不觉得吵。
相反,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好像会传染一样。你看着他把整碗汤都喝干净,把盘子里的芝麻碎屑也用手指拈起来吃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结账吧!"他终于放下了筷子,满足地拍了拍肚子,从怀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你算了算,报了个数字。他数出钱来放在桌上,比你要的还多了两枚铜币。
"这是额外感谢店主的!"他说,站起身把木箱背到背上,"今日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实在是幸运!店主,我以后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你弯腰道谢,把那两枚铜币攥在手心里,铜的触感温热又实在。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你。夕阳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金红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对了!"他说,"我是炼狱杏寿郎!店主怎么称呼?"
你报了名字,他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店主!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尝更多中华点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木屐踩在门外的石阶上,咯咯响了几声,很快被林间的风声吞没了。铃铛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叮当,叮当。
你站在门里,看他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黄红相间的羽织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一只飞远的蝴蝶。然后你收回视线,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币。
第一桶金。虽然面啊团子啊的成本一扣,赚的其实不算多,但这毕竟是个开始。
你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转身回屋,开始收拾碗筷。
碗筷洗干净了,灶台擦过了,面粉袋重新扎好口。你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打算把门板安上。弯腰的时候,视线扫过门槛旁边的地面,看见一道深色的痕迹。
咦,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你蹲下来看,发现是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嵌在木头的纹路里。用手指蹭了一下,指腹上染了一层淡褐色。
可能是早上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滴的酱汁吧。你这么想着,起身打了盆水来,蹲在地上把那几滴痕迹擦干净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你安好门板,点了灯,窝在被炉旁边把今天的账记了。铜币摞在桌上,一枚一枚数过去,叮当作响。你想起那个客人金红色的眼睛,想起他吃东西时大呼小叫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炼狱杏寿郎。你把这个名字写在账本的空白处,字迹歪歪扭扭的。名字挺有意思,跟他人一样,热热闹闹的。
灯花噼啪跳了一下,你吹熄了蜡烛。黑暗里,山间的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你这几天已经听习惯了。裹紧被子,你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明天还要早起揉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