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峇来往胥城走,要走三天的山路。
越靠近胥城,路上的行人就越怪异。几乎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尊巴掌大的峇来神像,走路时低头念叨,遇见熟人先举神像拜一拜,像是魔怔了一般。偶尔有没带神像的行人,都会被路边的巡捕拦下来,拳打脚踢之后直接抓走,罪名是「亵渎神明,蛊惑民心」。
「这赫曼总督,玩得挺绝啊。」张海盐靠在路边的茶棚柱子上,看着不远处巡捕当街抓人的场面,眉头皱得很紧,「用神像当身份凭证,不拜就抓,这不就是明抢吗?」
赫曼是殖民当局派来的胥城总督,掌权两年,手段狠辣。上个月他突然开始推行峇来神崇拜,勒令家家户户必须请神像、交供奉钱,不交的要么罚得倾家荡产,要么抓去矿场当劳工。短短一个月,胥城被搞得乌烟瘴气,百姓敢怒不敢言。
张海虾抿了口凉茶,声音压得很低:「我打听了,神像都是赫曼统一发放的,五块大洋一尊,普通人家半年的积蓄就没了。他靠这个敛了几十万大洋,全都送去了南洋银行。更蹊跷的是,凡是家里摆了神像的,多多少少都有人出现幻觉,疯疯癫癫说要去挖宝,跟峇来的死者症状一模一样,只是毒性轻些。」
「又是黄昏草。」张海盐指尖敲着桌面,「赫曼就是个傀儡,背后肯定是莫云高。他靠赫曼在胥城散毒、敛财,还能顺便测试毒素的扩散效果,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张海虾去找档案馆在胥城的暗线,查神像的供货渠道和赫曼的罪证;张海盐则想办法混进总督府,摸清内部布局和地牢位置,顺便看看神像库房在哪。
「你小心点,赫曼府里守卫森严,还有不少莫云高派来的死士。」张海虾叮嘱道,「别又手贱乱碰东西,惹出麻烦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张海盐摆摆手,转身混进了进城的人流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进城后没多久,一道玄色身影也跟着进了城。
姚枝枝比他们晚到半天。她一路追着凝水珠的气息过来,查到赫曼总督有个私人密室,藏着不少从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凝水珠很可能就在那间密室里。她没打算跟张家的人碰面,打算自己摸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胥城的街道很宽,却死气沉沉。姚枝枝压低斗笠,沿着墙根往前走,沿途听着百姓的议论,很快就摸清了总督府的大致位置。她没急着动手,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打算夜里先去踩个点。
入夜,总督府外。
张海盐伪装成送夜宵的杂役,跟着送饭的队伍混进了前院。他白天已经踩好了点,总督府分三进:前院是办公和守卫住的地方,中院是赫曼的书房和会客室,后院是住所和地牢,神像库房就在中院西侧的配房里。
他借着送夜宵的机会,把前院、中院的守卫换岗时间、巡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送完饭出来,他故意绕去西侧配房看了一眼,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漆黑的峇来神像,隔着窗户都能闻到淡淡的毒草味。
「好家伙,囤了这么多。」张海盐心里嘀咕,悄悄退了出去。
城外的破庙里,两人汇合了。
张海虾已经从暗线那里拿到了全部情报:「神像都是一个姓莫的华人军官每月派人送来的,每次十箱,赫曼负责往外卖,赚的钱七三分账。赫曼这人好色残暴,后院地牢里关了不少抓来的年轻女子,还有反抗他的百姓,很多人都被折磨死了。」
他把一张手绘的布局图摊在地上,指尖点了点中院的位置:「赫曼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子时,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咱们子时动手,我去书房审他,问出莫云高的下一步计划,还有神像的总库存;你去西侧配房烧神像,烧完去地牢救人,然后咱们在西门汇合。」
「行。」张海盐点点头,又补充道,「配房里神像太多,烧起来肯定会冒毒烟,我带了解毒的草药布,应该没事。就是地牢那边守卫多,你审完赫曼过来帮我一把。」
「放心。」张海虾收起图纸,神色严肃,「赫曼罪证确凿,按档案馆的规矩,就地处决。不用留手。」
子时一到,两人准时行动。
夜色像墨似的,裹着整个总督府。巡逻的守卫刚换完岗,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两人从西侧院墙翻进去,兵分两路,一个往书房去,一个往西侧配房去。
张海虾摸去书房的时候,赫曼正坐在桌后算账,面前堆着满满的银元。他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不等对方反应,一把短刀已经架在了赫曼的脖子上。
「你、你是谁?来人!救……」赫曼刚喊了半句,刀刃就往他脖子上贴了贴,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闭了嘴。
「南部档案馆办案。」张海虾声音很冷,「我问,你答。答错一句,割你一块肉。」
赫曼吓得浑身发抖,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嚣张。不等问,就一股脑全招了:神像都是莫云高给的,让他在胥城推广,一边敛财一边扩散毒素,等时机成熟了,莫云高会派军队过来接手胥城;地牢里的人,都是不肯拜神、反抗他的,还有抓来供他玩乐的女子,死了就直接扔去后山喂狗。
「莫云高在哪?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张海虾追问。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只派人来传话,从没露过面。」赫曼声音发颤,「他说……等胥城的试点成了,就往盘花海礁运,那边要建更大的试验场……」
盘花海礁。
张海虾心里一沉。张四野师叔拼死警告不能碰的地方,莫云高果然在那里布局。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赫曼知无不言,连自己私藏的账本在哪都交代了。张海虾去密室找到了账本,里面记着他受贿、虐杀的全部罪证,铁证如山。
「你罪大恶极,按律当诛。」张海虾收回刀,没给赫曼求饶的机会,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
另一边,张海盐摸到了西侧配房。他撬开房门,里面果然堆满了神像,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他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提前准备的油布,扔在了最中间的箱子上。
火苗蹭地一下窜了起来,漆黑的神像遇火就滋滋作响,冒出淡绿色的毒烟。张海盐早用湿布捂住了口鼻,看着火势起来了,转身就往后院地牢跑。
火势蔓延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引燃了旁边的厢房,总督府里响起了刺耳的锣声,守卫们大喊着「走水了」,乱作一团。
张海盐趁乱摸到地牢门口,解决了两个守卫,抢了钥匙冲进去。地牢里阴暗潮湿,关着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年轻女子,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看见有人来救,都激动得哭了。
「快,跟我走!」张海盐打开牢门,带着众人往外冲。
可刚跑到地牢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一队守卫围住了。对方人多,又拿着长枪,张海盐护着身后的百姓,一时竟冲不出去,渐渐被逼到了墙角。
「把人放下,饶你不死!」守卫头领举着刀,阴恻恻地笑。
张海盐咬着牙,手里仅剩三把飞刀,心里盘算着怎么突围。就在这时,守卫队伍后面忽然响起几声痛呼,几个守卫莫名其妙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膝盖。
场面瞬间乱了一瞬。
张海盐抓住机会,飞刀齐射撂倒前排的守卫,带着众人往外冲。混战中他抬头扫了一眼,只看见围墙顶上闪过一抹玄色衣角,快得像阵风,转眼就没了踪影。
是姚枝枝?
他心里一动,可眼下没时间细想,先带着人冲出去要紧。
一行人顺利冲出了总督府,在西门外和张海虾汇合。被救的百姓都安排去了附近的村子,有当地的农户接应,不会再被抓回去。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刚才我被围住的时候,有人暗中帮了我一把。」张海盐跟张海虾说起刚才的事,「我看着像姚枝枝。」
张海虾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她也来胥城了?想来是追她要找的东西。她不想露面,咱们也别找了。萍水相逢,各走各的路吧。」
张海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那丫头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帮了人就跑,连句谢谢都不让人说。可转念一想,人家说不定就是顺手,毕竟莫云高也是她的敌人,帮他们就是帮自己。
正想着,远处走来一个月白长衫的身影,步履从容,正是南部档案馆馆主张海琪。
「师父!」两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张海琪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和尘土,神色平静:「峇来地宫的事,胥城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也带着几分严厉:「私开地宫主殿,行事鲁莽;焚像时没提前算好风向,差点让毒烟扩散到居民区;救人时阵型混乱,险些被围。这三处,都是大错。」
张海盐和张海虾都低着头,认真听着。
「但总体尚可。」张海琪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两枚青铜令牌,递到两人面前,「查明毒素源头,处决罪魁祸首,解救无辜百姓,完成了实习考核。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南部档案馆的正式探员了。」
两人接过令牌,入手微凉,正面刻着「南部档案」四个字,背面是各自的编号。
三个月的实习期,峇来地宫生死一线,胥城夜闯总督府,到今天,终于正式转正了。
「师父,盘花海礁那边……」张海盐抬起头,想提礁石案的事。
「不准查。」张海琪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张四野的遗言我收到了。莫云高在盘花海礁布了天罗地网,就等张家人往里跳。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回峇来待命,整顿当地的暗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碰礁石案半个字。」
张海盐还想再说,被张海虾用眼神制止了。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张海琪走后,两人在胥城又休整了一天。张海盐在街上转了一圈,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姚枝枝,可逛了一整天,连个相似的身影都没看见。
他不知道的是,姚枝枝早就走了。
她趁夜闯进了赫曼的密室,里面金银珠宝不少,却没有凝水珠。她在密室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密信,得知凝水珠已经被运往盘花海礁,安置在即将启航的福昌号上,要送去桂西基地。
天不亮她就离开了胥城,直奔盘花海礁而去。
张家的人要查案,她要找圣物,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往同一个地方去。只是她没想过结伴同行,在她看来,独来独往,才最安全。
夕阳下,张海盐和张海虾也踏上了回峇来的路。
「师父不让查礁石案,你真打算放弃?」路上,张海虾问他。
张海盐把玩着手里的青铜令牌,嘴角勾起一抹笑:「师父不让明着查,咱们可以暗着来。师叔不能白死,莫云高的尾巴都露出来了,哪有缩回去的道理。」
张海虾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反对。
他们都知道,盘花海礁那片海,迟早是要去的。
那里藏着莫云高的阴谋,藏着黄昏草的源头,还藏着一个神出鬼没的鲛人姑娘。
前路凶险,可少年人的意气,从来都不怕险。
南洋的风卷着咸湿气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峇来的第一案尘埃落定,可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