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藏秽，长老暗察

一夜断断续续浅眠，苏灵汐醒来时，窗外天色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惊魂过后，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梦里那一场焚尽一切的火海、破碎的灵珠、白衣男子绝望的眼眸，仍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那一阵阵空洞的酸涩迟迟没有散去，仿佛那场跨越万古的诀别，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简单梳洗完毕，她拎起竹篮，打算再去一趟后山，补齐昨天被林巧打翻的几味清心药材。清心散可以安神定魂，稍稍压制夜里频繁袭来的梦魇刺痛，是她眼下最离不开的东西。

青芜山后山分为内外两片区域，外山妖兽修为低微，是外门弟子日常采药、修炼的常去之地；内层山林常年萦绕淡淡阴雾，寻常弟子不敢轻易踏入。往日苏灵汐只在外山行走，可最近几日，外山边缘接连出现发黑枯萎的草木，不少平日里温顺的小兽变得暴躁凶狠，不得已，她只能往更开阔的中段山谷寻找药材。

山间薄雾未散，湿润的露水打湿了裙摆下摆。一路往前走，周遭安静得过分，连寻常飞鸟啼鸣都寥寥无几。越是深入，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便越发清晰，不同于普通妖兽身上的腥臊戾气，这股气息浑浊暗沉，吸入肺腑都让人四肢微微发沉。

苏灵汐暗自攥紧袖中两张低阶驱邪符箓，放缓脚步，目光仔细搜寻崖边、草丛间的麦冬与甘草。

忽然，不远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只通体毛色发黑的野兔猛地冲了出来，双眼赤红，獠牙外露，不顾一切朝着她脚踝狠狠扑咬而来。

这只野兔体型比寻常同类大上一圈，皮肉隐隐裹着一层薄薄黑雾，分明是被浊气侵蚀，彻底失去了理智。

苏灵汐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开扑击，指尖飞快掐动简单法诀，一道微弱白光打在野兔身上。可平日里尚能驱散低级邪祟的灵力，落在这只异变野兔身上，仅仅短暂逼退表层黑雾，没能彻底根除侵蚀。

发狂的野兔再度折返，尖锐的牙齿直奔她手腕。情急之下，苏灵汐下意识催动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温热本源，一丝极淡的莹白微光顺着指尖溢出，轻轻拂过野兔躯体。

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笼罩野兔周身的黑雾如同冰雪遇骄阳，飞速消散褪去，赤红的双眼慢慢恢复澄澈，挣扎的四肢软趴趴落在地面，片刻后彻底没了气息。

收回那一缕微光，苏灵汐指尖微微发麻，经脉一阵酸胀不适。每一次动用这股莫名力量，都会给神魂带来轻微负担，次数多了，夜里噩梦也会愈发凶险。她蹲下身查看野兔尸体，皮毛上残留几缕快要散尽的灰暗气流，正是山下村落灾祸同款的污秽魔气。

“仅仅一缕魔气，便能将山野小兽彻底异化……”她低声自语，心底沉甸甸的。山下失踪孩童、发狂家畜，想来全都是这股魔气作祟。而方才自己体内的微光，偏偏可以克制这类邪秽，也难怪宗门几位长老，近来总有意无意观察自己。

她快速采摘齐所需草药，不敢多做停留，转身打算原路返回木屋。刚走出几步，两道苍老的身影从一旁高大古松后缓步走出，正是青芜门掌管刑罚与探查异事的两位长老——周凛与孟和。

二人方才全程目睹方才一幕，神色各有不同。

周凛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苏灵汐身上，语气严肃：“方才驱散魔气的特殊灵力，源自你自身？”

苏灵汐脚步一顿，如实点头：“弟子也不清楚这股力量从何而来，遇到邪祟侵扰时，会不受控制自行浮现，可动用过后，神魂常会刺痛不适。”

孟和捻着花白胡须，若有所思开口：“难怪这段时日，邪物总下意识向你方位聚集。寻常修士灵气只可斩妖除魔，你这股本源微光，偏偏天生克制魔气污秽，是绝佳的探邪载体。”

几句话，便点破了所有怪事的根源。旁人眼里她是招惹晦气的累赘，在长老眼中，她是追踪魔气、探查祸源最特殊的人选。

周凛上前半步，语气不容拒绝：“近日山下多地遭魔气侵扰，失踪孩童数目不断增加，宗门数次探查，都难以锁定魔气核心源头。往后几日，你每日按时前往议事堂报备自身异样，随我们一同监测山中浊气流动。”

苏灵汐心头一紧。她隐约猜到长老会利用自己特殊体质，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一旦长期跟着长老追查魔气，必然会更多暴露体内异常力量，届时秘境、秘宝相关的猜测接踵而至，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长老，我……”

“此事没有推脱余地。”周凛打断她的话，神色冷峻，“山下无数凡人性命悬于一线，你天生具备克制魔气的力量，理应挺身而出。若能顺着你的气息揪出魔气根源，不止山下百姓得救，整个青芜山也能免于大祸。”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也无法推辞，只能低头应下：“弟子遵命。”

两位长老又仔细叮嘱几句，让她近期切勿独自深入内层山林，一旦体内温热本源躁动立刻上报，便一同转身离开，低声交谈间，句句都围绕她特殊体质的用处。

“天生可净化魔气，若苍渊秘境如期开启，说不定可以借由她，探明秘境深处滋生的大量邪秽……”

“只是体质太过特殊，若是被魔修察觉，必定会不惜一切将人掳走。”

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入苏灵汐耳中，她握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长老早已盯上即将开启的苍渊秘境，打算借着她这一身特殊本源，深入险地探查。

拎着满满一篮草药回到偏僻木屋，天色已经大亮。她将药材分门别类晾晒在木架之上，而后盘膝静坐，仔细梳理方才动用力量后的身体变化。经脉酸胀、神魂隐痛，和前几次动用微光后的反应一模一样，脑海里偶尔闪过几帧零碎画面：断裂的珠子、漫天黑雾、伸向自己的一双苍白手掌。

她强行压下纷乱思绪，起身研磨药材，熬煮清心汤药。苦涩的药香慢慢填满狭小屋子，温热汤药入喉，躁动不安的神魂才稍稍安稳。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清冷肃穆的上清仙殿内。

谢清珩静立云海之边，修长手指轻轻摩挲斩魔长剑剑柄。方才那一缕驱散魔气的莹白微光，跨越重重云海，清晰落入他感知之中，与千百次轮回里灵珠绽放的光芒分毫不差。

压抑了无数轮回的情绪翻涌上来，心口闷胀酸涩。

他清清楚楚知道，苏灵汐动用本源越多，越容易被魔域探子锁定行踪，也越容易提前唤醒沉睡的轮回记忆。可凡界魔气大肆蔓延，无数生灵危在旦夕，追查祸根已是迫在眉睫。

身旁值守仙官低声请示：“仙尊，凡界魔气异动剧烈，是否即刻动身前往青芜山脉？”

良久，谢清珩缓缓抬眼，清冷眼眸深处翻涌着挣扎与疼惜，最终只吐出一句简短答复：

“备好行装，即刻下凡。”

他本想远远观望，任凭时光慢慢推移，不再主动靠近，避免再度将她拉入必死的宿命漩涡。可魔气步步紧逼，灵珠气息不断浮现，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二人，这一趟青芜山之行，终究躲不开，逃不掉。

山间清风穿过破旧木窗，吹动晾晒的草药。苏灵汐端着空药碗望向远处连绵青峰，莫名心头一颤，仿佛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人，正踏着漫天山雾，一步步向她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