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寒舍，碎梦萦身

青芜山暮秋已至，连绵起伏的青峰褪去盛夏浓郁苍翠，漫山草木染上一层枯黄色。山风穿过层层林叶，卷着微凉寒气，掠过外门弟子居住的低矮木屋，敲得破旧木窗轻轻作响。

苏灵汐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枚最普通的下品聚灵晶石，闭目凝神，按照宗门传授的基础吐纳心法引导周遭稀薄灵气。

丝丝缕缕浅淡的白色灵气慢悠悠飘向她周身，大部分刚靠近躯体便四散溃散，仅有极小一部分艰难钻入经脉，缓慢汇入丹田。半个时辰过去，丹田内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即将突破炼气三层的迹象。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入青芜门已有三年，同期拜师的外门弟子大多稳稳踏入炼气三层，天赋出众者早已摸到四层门槛，唯独她修行进度异常滞缓。旁人都说她天生灵根低劣，与修仙一道缘分浅薄，就连授课长老也数次摇头，认定她这辈子很难突破炼气中期。

可只有苏灵汐自己清楚，事情并非全然如此。

并非吸纳灵气太慢，而是每一次灵气入体，都会有一股莫名的温热力量在经脉深处悄然翻涌，硬生生冲散大半外来灵力。那股暖意温和又霸道，不受她掌控，仿佛与生俱来，扎根在神魂血肉之中。

更古怪的是，她格外容易招惹山林间的妖邪之物。别的弟子独自进山采药，顶多偶遇野兔、山雀，她稍走远一些，总会遇上毒蛇、怨灵、低阶小妖。方才午后进山采摘炼制清心散的药材，不过在半山腰停留片刻，便引来一头蛰伏在枯叶堆里的赤眼妖鼠，险些被咬到手腕，最后靠着随身携带的低阶符箓勉强脱身。

“又在白费力气吸纳灵气？”

一道略带讥讽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三名穿着同款青灰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倚在门框边，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为首的林巧手里把玩着一根灵木发簪，上下打量这间狭小简陋的木屋，“练了三年还卡在炼气二层，整个青芜外门，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笨拙之人。”

苏灵汐放下晶石，没有争辩，默默收拾桌面散落的草药。长期被排挤刁难，她早已习惯这般冷言冷语，过多争执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见她沉默避让，另一名少女嗤笑一声：“依我看，不如趁早离开青芜山，免得拖累我们一同被长老训斥。近日山下频频出事，不少弟子都说，古怪邪祟总爱往你所在的方位靠近，难保不是你自身招惹来的晦气。”

这话并非无端捏造。近半个月，山下多个村落怪事频发，家畜无故发狂撕咬主人，孩童莫名凭空失踪，夜间常有漆黑黑影穿梭街巷。偶尔有淡淡的怪异气息顺着山风飘上山，宗门几位长老接连下山探查，始终找不到确切根源。不少弟子私下揣测，会不会是门内有特殊体质之人，无意间吸引了那些污秽东西。而总是被妖兽邪祟盯上的苏灵汐，自然而然成了众人私下猜忌的对象。

“我没有招惹邪祟。”苏灵汐低声开口，眉眼干净柔和，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那些东西主动靠近，并非我本意。”

“是不是本意，可不是你说了算。”林巧上前两步，一脚轻轻踢到桌边的竹篮，刚采摘回来的甘草、麦冬散落一地，“下次进山，可别再把不干净的东西引到我们居住的区域。”

说完，三人嬉笑打闹着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

苏灵汐蹲下身，一点点捡拾散落的草药，微凉山风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吹得单薄衣衫微微晃动。这间木屋偏僻简陋，是她主动挑选的住处。一来远离其他弟子，少些无端争吵与排挤；二来独居一隅，就算夜间引来小妖，也不会牵连旁人。

收拾好草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间夜幕来得极快，漆黑天穹之上，零星几点寒星隐约闪烁。她简单吃了两块粗粮饼充饥，吹熄桌上微弱的烛火，躺上硬板木床。

疲惫席卷而来，可一闭上眼，熟悉的破碎梦境再次汹涌而来。

一望无际的赤红火海吞噬整片天地，一座座巍峨仙山崩塌碎裂，无数修士惨叫着坠落云端，浓郁黑雾翻涌不散，刺鼻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

画面中央，悬浮着一枚通体莹润、流光婉转的剔透珠子，正是她反复梦见的核心物件。珠子一半光洁璀璨，另一半布满细密裂痕，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

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火海中央，双手死死护住半颗灵珠，单薄身躯在狂风烈焰中摇摇欲坠。苏灵汐看不清那人容貌，却莫名心口揪紧，生出撕心裂肺的不舍与痛楚。

不远处，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长剑，不顾一切冲破漫天火光狂奔而来，墨发被狂风肆意吹起，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眸里，翻涌着绝望、疯狂与深入骨髓的哀伤。他拼命想要奔赴女子身旁，却被无数黑色藤蔓死死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周身亮起耀眼柔光，一点点化作漫天细碎光点，与半颗灵珠相融，消散在火海之中。

“灵汐……”

低沉破碎的呼唤穿透漫天轰鸣，清晰落入耳畔。

每一次梦到此处，苏灵汐都会骤然惊醒。

这一晚也不例外。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冰凉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神魂一阵阵尖锐刺痛，仿佛刚刚亲身经历那场惨烈别离。梦里男子悲痛绝望的眼神，始终在脑海反复回荡，陌生又熟悉，烙印一般无法抹去。

她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声呢喃：“灵汐……这个名字，究竟是谁？”

屋外，一阵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灰暗气流顺着山风飘过木屋墙角，转瞬朝着山脉深处飘去。远在九天之上的天界，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的男子指尖骤然一烫，握着斩魔长剑的手腕微微收紧。

谢清珩垂眸看向指尖突兀浮现的细碎微光，清冷绝尘的眉眼间，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苦涩与慌乱。

灵珠气息，又一次在凡界青芜山出现。

跨越千次轮回刻意压制的心绪，在此刻，轻轻掀起一道无法抹平的涟漪。凡界魔气肆虐愈烈，他奉命下凡追查祸乱根源，这一趟下山，终究还是要再次遇见那个他躲避了无数轮回的人。

青芜山简陋小屋内，苏灵汐靠着冰冷墙壁坐了许久，方才慢慢平复惊魂未定的心绪。窗外夜色深沉，隐约有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嚎从远处山林传来。

她尚且不知，一场跨越千世的宿命重逢，正随着渐浓的魔气，一步步朝着自己靠近。往后所有相遇、拉扯、牺牲与相守，都将从这座暮秋清冷的青芜山，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