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沅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她再次看向珍珠,继续转回正题

“你刚刚说什么,太子仁善?”
她忍不住嗤笑一声,又意味不明地轻轻一嗯

“嗯,确实,太子仁善至极”
“听那些内侍说,陛下真是这么称赞的”

“可郡主这话……反倒听着不像真心话”


“怎么不真?”

“于大臣,太子提出罪不及妻儿保全内眷,宽厚仁德”

“于军部,他捐出东宫财物补给军粮,安定军心,顾全大局”

“于陛下,他提出按时发放军需,有储君担当”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说他不是,这位太子殿下捞尽好处,赚尽美名”

“谁还都没法怀疑他,谁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他真仁善,还是他一手设好的局……”
珍珠听得似懂非懂,一头雾水
“郡主,太子殿下真会如此心机深沉吗?”


微微一笑“瞧,我们也都是活生生的例子,至今看他不透”
珍珠唇瓣微张,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便传来动静
步疏林身姿翩然,带着一身朝气快步踏入院中,眉眼弯弯,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雀跃,心情大好
她一眼望见温清沅,当即扬声笑道,语调轻快

“清沅妹妹,好久不见!”
温清沅垂眸理了理袖摆,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
“不久,才一日未见”

昨天还跑过来找她,不过短短一日相隔,就好久不见了?
步疏林嘿嘿讪笑两声,抬手挠了挠鼻尖,眼底笑意更浓

“嘿嘿!是我心急了,总觉一日不见,便甚是挂念!”
她顺势收了玩笑神色,正色提起正事,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喜

“清沅妹妹听说了吗,陛下已经下令补足各地军粮!”
“听说了,是个好消息”

步疏林见状,兴致更盛,眉眼熠熠生辉

“我也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我父亲,老头子命我去祭奠战死疆场的蜀南将士!”
说着,她微微前倾身子,眼含期待地邀约

“清沅妹妹,不如你我同往?”
温清沅沉吟片刻
苏家昔日亦是将门,她亦知沙场疾苦、英烈不易,如今边关粮荒得解,前往祭奠忠魂,既是心安,亦是本分
这么想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便与你同去”

得她应允,步疏林心头大喜,眉眼瞬间亮了几分,随即左右张望一圈,不由得疑惑,问道

“汐和妹妹呢…怎的不见她人影?”

“说来也奇,我每次前来,总难将你们二人凑齐,不是缺了你,便是少了她”
温清沅闻言眸底漾开一抹无奈,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长姐有别的事,正在兴头上,怕是无暇抽身,就我们两个去吧”

步疏林摸着下巴略一思忖,随即点头,并无异议

“也好”
……
京郊墓园
广袤静谧的墓园里,北芒垒垒,数百将士亡魂栖息之所,石碑整齐林立,气势震撼,可歌可泣
萧长赢一身素白长袍,立于一面石碑前亲自刻碑,石碑之后,是一个已经挖好的空墓穴
萧长赢刻完最后几个碑文,用绢布轻轻拭去碎屑,再用笔墨蘸金墨,为碑文上色,神色郑重而肃穆
温清沅与步疏林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都安静无声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上前

作揖“参见烈王殿下!”
“长赢”


颇感意外“清沅……”

“清沅和步中郎也是来祭奠将士的吗?”
“是,阿爹嘱托我每年清明、中元都来祭奠,郡主也是一样”


“国公与侯爷爱国如家,视兵如子,长赢钦佩”
温清沅看着眼前的墓穴
“这墓穴为何是空的?”

萧长赢从宽袖里拿出一团白丝绢包裹,拆开丝绢,赫然露出二截染血的断箭,与一个破损不堪的玉佩
他眸色深沉,眼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悲痛

“因为能入土为安的,只有这断箭和玉佩”

“将士们在战场上的浴血奋战,马革裹尸,有人连尸骨都不能全须全尾地带回厚葬……”

“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也是我亲如手足,出生入死的兄弟”

“所以,即便是一封书,一个物件,我也要带回来为他们好好埋葬,铭记逝者……”
温清沅与步疏林听罢,都愈发动容
“殿下说得极是!”

这段情节看得我鼻子酸
萧长赢微微垂首,敛去眼底残留的怅然,抬手随意拂了拂衣襟上的落灰
抬腕的间隙,温清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一道新鲜的血痕格外刺眼,想来是方才为蜀南将士刻碑时划伤的
“你的手受伤了”

萧长赢扫了一眼手上的伤,沙场之上刀箭穿身皆是常事
这点划伤,于他而言,连疼都算不上,实在微不足道,更不会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当即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点小擦伤,无妨”
温清沅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罐,她抬眸看向他
“伤口沾了尘土容易发炎,先简单包扎一下吧”

萧长赢整个人微微一滞,一时间,他受宠若惊,缓缓伸出受伤的手,掌心微微摊开

“那就……有劳清沅”
温清沅浅浅一笑,她打开瓷罐,动作很轻,将细腻的药粉均匀抖落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触肤微凉,却让萧长赢的心头泛起暖意
紧接着,温清沅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折叠整齐,裹住他掌心的伤口
两人距离极近
微风裹挟着她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萧长赢的鼻尖,日光洒落在她的身上,纤长垂落的睫毛,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萧长赢看着她美玉般秀毓动人的侧颜,不由有些晃神
仿佛周遭的声音都褪去,天地间只剩下眼前一人,他甚至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温柔
步疏林眸光一动,目光在垂首专注的温清沅、失神呆滞的萧长赢之间来回扫视,看出点不寻常的苗头
她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暗暗偷笑,眼底满是了然的趣味
系好结,温清沅收回手
“好了”

萧长赢这才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失神,轻声开口

“你……一直都有随身携带伤药的习惯吗?”
温清沅轻轻颔首,将那只小小的白瓷药罐递给他
“拿着吧”

“纵然只是小伤,也切莫轻视,你不疼,身体也会疼”

萧长赢心头一颤,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郑重接过
随即手指缓缓收紧,将药罐牢牢攥在掌心
他垂着眼,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浅红,声音低沉,却带着珍视

“多谢清沅……”
……
墓园外
温清沅与步疏林离开墓园,又缓缓停下,两人同时回首,望向继续留在墓园,为碑文上色的萧长赢
暖光倾泻而下,尽数落于少年挺拔的身上,他一身素衣被天光浸润,眉眼低垂,敛尽了往日的少年张扬,手执着漆笔,一笔一画认真描摹着碑上每一道英烈名姓,姿态恭谨
天光衬得他眉目端正、骨相清贵,当真如玉质金相、朗月清风
步疏林静静望着那道身影,眼底带着由衷的赞叹,轻声感慨

“当真是个过目难忘的儿郎!”
她阅尽皇城权贵、世家子弟,见惯了皇子们各怀心机、伪善周旋,唯独萧长赢,始终赤诚坦荡,心怀家国大义

“所有皇子之中,只有烈王是难得的将才!”
温清沅侧眸瞥了身侧人一眼
“你极少这般赞誉旁人,倒也是难得”

步疏林低笑一声,索性敞开话头,缓缓道来

“清沅妹妹有所不知,烈王殿下的母族荣家是武将世家”

“五年前,安南与文予国交战,连失三城,他外祖父荣老将军战死沙场,膝下四子中三子皆战死,满门英烈!”

“太子病弱,万一英年早逝,众人都知道信王殿下堪当大任,否则陛下怎会让荣家和烈王殿下掌握军权这么多年”
温清沅默默听着,她一直都清楚
这般家世、心性、兵权,若是为友,是绝佳助力,若是为敌,便是最难撼动的劲敌……
思绪未落,步疏林忽然转头看向她,眉眼带起几分狡黠玩味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墓园之中,我瞧得真切……”

“清沅妹妹对烈王殿下颇为欣赏,你为他上药、又赠药于他……”
她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试探

“这般上心,莫不是对烈王殿下动了心?”
动心?
她下意识抬眸,再度望向碑林之中那道身影
萧长赢很纯粹、很赤诚,更心怀苍生、敬重忠良,没有皇室之人的虚伪凉薄,更无算计利用之心
可萧长赢的干净,总能照见她早已不敢展露的本心
她或许对他有些不同,可动心……万万不能
她给不了真心
温清沅收回思绪,看向笑意玩味的步疏林,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
“人心最是莫测,棋局最忌妄断”

“不猜他人意,不执眼前事,凡事静待其变,方是稳妥”

步疏林看着她,无奈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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