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衣抬眼看向他。
她早听说过医院验血的法子。这几年新式医术渐渐普及,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一次,是陈家主动提出要验证身份,她紧绷多年的防备心,悄悄松了大半。
短暂的迟疑里,她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先前刻意的疏离,柔和了许多:“我现在过得很好。”
停顿片刻,那句藏在心底、用来护住自己多年的话,轻轻落了下来:“……我早就过了需要父母疼爱的年纪了。”
她说得坦然,原本是铁了心要彻底婉拒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
可当视线落在陈夫人身上时,她忽然说不出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陈夫人一直看着她,泪眼朦胧。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明明拼尽全力忍着情绪、压住哭声,可颤抖的脊背,早已藏不住满心的委屈与绵长思念。
楹衣心口骤然一涩,这些年的经历让她不想被突如其来的亲人牵绊。
可看着眼前疑似是她母亲的女人强忍落泪的模样,那些推辞全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院中的风恰好停了,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清晰听见隔壁厨房传来的切菜声。一片卷边的石榴叶轻轻飘落,落在陈夫人脚边,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目光,都牢牢落在楹衣身上。
楹衣静静站在原地,脑海里像有个小人站在一道两难的分界线上,一边是自己多年赖以自保的戒备,一边是疑似母亲的女人熬了十几年、沉甸甸的执念与牵挂。
僵持良久,她终究压下抵触,选择退让与妥协:“你别哭了,胎记……可以给你看。”
顿了一瞬,心底的柔软彻底占了上风,她又补了一句:“验血,也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夫人压不住呜咽,眼底也已蓄满温热的水汽,通红的眼眶似乎兜不住压抑多年的情绪。
那目光过于滚烫恳切,压得楹衣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石榴树上,避开了她满含期许的凝望。
陈夫人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楹衣面前。
她抬手,下意识想去触碰楹衣的手,可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又小心翼翼收了回去,生怕太过唐突,惹她反感。
她语气小心翼翼,藏着满心忐忑的期盼,轻声询问:“那验血……就明天?明天上午,好不好?”
楹衣看着她那只轻轻收回的手,心口像被微风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淡淡的酸胀。
她轻轻点头,应声应允:“明天上午。”
陈夫人立刻连连点头,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唯有眼底积攒许久的泪水,终究快要彻底绷不住了。
待那位夫人平复心情,楹衣带着她走进屋里。她关上门,背过身撩起腰间的衣摆,露出后腰上的红色胎记。
身后静默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一声急促的吸气声骤然响起。
楹衣清晰感觉到身侧的空气在轻轻颤抖。那位夫人的指尖止不住发抖,却始终悬在她腰窝上方半寸,迟迟不敢落下。
“你是我女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发颤,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十几年的哽咽,“你就是我的孩子。”
楹衣缓缓放下衣摆,转过身来看向对方——
只见她再一次泪流满面,泪水猝不及防漫了满脸。哪怕她抬手捂住嘴,却仿佛根本压不住汹涌的情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楹衣看着她失态落泪的模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要如何安稳对方,只能生硬地开口安慰:“别哭了,也许只是巧合。”
她嘴上刻意疏离逞强,可心里却早已软了大半。
“胎记是巧合?”那位很可能是她母亲的夫人哭得不能自己,却还用力摇着头,不肯接受这个说法,“你我眉眼生得这般相像,也是巧合?不是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女儿。”
楹衣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看着她满脸泪痕、绝望又恳切的模样,那些无情的话尽数咽回了肚里。
僵持片刻,她瞥见桌边的茶壶茶杯,伸手拿过茶壶斟茶。她把茶杯递到对方面前,笨拙地转移话题:“喝茶。”
楹衣见对方接过茶水,轻咳一声,别扭说道:“明天还要验血,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夫人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喝茶,眼睛却从未从楹衣身上挪开,好像生怕一眨眼,孩子就会再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