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刚碰到水流,瞬间就被凶猛的浪头卷走,眨眼消失在浑浊江水里。
水势汹汹,全无半分侥幸。
她盯着翻滚不休的浊浪,牙关死死咬紧,心底沉定下来。
“赌一把。”
楹衣起身走到桥中央,稳住摇晃的身形,抬手蓄力,猛地将怀里的包袱朝江心甩去。
雨夜桥面满是泥泞,湿滑至极。发力抛包袱的瞬间,巨大的惯性猛地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她脚下一空,恰好踩中一块早已松动腐朽的桥板。
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直直向后翻出桥栏。
后脑狠狠磕在桥墩凸起的硬石上,沉闷的撞击声混在雨声里,疼得她瞬间眼前发白。
天旋地转之间,无数纷乱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啊,我怎么这么倒霉?
难不成上一世我对无锋细作太过冷漠?所以这一世,偏偏要我也成为细作?不肯乖乖入局,就要直接收走我的性命?
念头未落,冰冷漆黑的江水狠狠裹住了她。
汹涌的江水疯狂灌进嘴里、鼻腔、耳朵里,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外界的雨声、浪声、风声,尽数被隔绝,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那只用来伪造身份的包袱,在水面短暂漂浮了一瞬,刚露出一点边角,就被翻涌的大浪狠狠拍入江底,彻底沉没无踪。
楹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冰冷的江水冻得四肢僵硬,意识一点点涣散模糊。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一双力道强悍的手臂,猛地从漆黑水底环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极重、极紧,带着强势的禁锢感,没有半分施救的温柔。
不是救人,是抓人。
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拼命挣扎,指尖徒劳地想要推开对方。
可黑暗彻底覆没眼帘,眼前一黑,所有感知尽数消散,彻底坠入无边沉寂。
暴雨刚歇,天色灰蒙蒙的,将亮未亮。
整座长沙城像被泡透了一遍,到处是淤积的泥浆、冲断的枯枝烂木。街上一片狼藉,风还是冷的,一吹就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压得人浑身发沉。
远处街巷断断续续传来哭声、喊声,有人抬着简易门板运送伤患,乱世灾后的破败与狼狈,铺得满眼都是。
吴家后院积着浅浅一层水,刚好没过脚踝。
吴老狗卷着裤腿到膝盖,踏着一双旧草鞋踩在水里,小腿皮肤上还横着一道新鲜划痕,是昨夜暴雨翻墙寻狗时蹭出来的新伤。
他心里压着一团火,又急又慌。
家里那只小狗崽突然跑丢的,这世道乱得很,灾后街上流民遍地,他这是怕狗崽被人捉去变成狗肉煲。
掌心紧紧捏着一小块酱肉,是狗崽子平日里最馋的吃食,他一路攥着,肉香早被潮气浸淡。
他带着人沿着废墟、墙角、塌落的柴堆一路寻找,嘴里低声骂骂咧咧,语气听着凶,实则满是担忧。
“狗崽子,跑哪儿野去了,别让我找着你,找着直接把你炖了。”
旁人若是听见,只会失笑。整条街上谁都知道,狗五爷所在的吴家人都爱狗如命。3
吴老狗爱狗也爱吃狗肉啊,原著南派三叔自己写的
又找了一会儿,手下都劝他先回去,吴老狗却直起身,抬手用袖子胡乱蹭掉脸上的水渍,正要接着往前寻,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街角。
昏蒙的天光下,墙角泥水里伏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跑丢的那只狗崽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狗,是个人。
一个人静静趴在积水坑中,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
吴老狗脚步顿了顿,下意识转身想走。
这三天长沙大雨洪灾,到处都是受伤的灾民,遇难灾民也屡见不鲜,他根本帮不过来。灾后的尸首伤员,自有官府统一收敛处置,轮不到他多管闲事。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恰逢一阵冷风卷过,掀起那人湿透的衣摆。
泥水遮盖的衣襟下,一抹暗红露了出来。
是一截红绳结,绳结之上,稳稳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在满街泥泞里格外干净醒目。
吴老狗的脚步瞬间死死定住。
这枚玉佩他认得,是苏家东西,错不了。
